他翕翕的动着巨大的鼻子,很注意的要辨别这气息。
“阿阿,又是人类么?
也有火药气。哼,印度土兵么?
还有白种人许是官……
危险,似乎就要围住这地方,不给谁知道……
究竟想要怎样呢,仿佛就要捉谁似的……
未必要打猎罢。来的好多呵……
也许有百人以上哩。”
婆罗门引导着的,二三十人的壮观的葬式的行列,停在石神祇面前了,但是婆罗门以及伴当的人们,都似乎有所忌惮,怯怯的,竭力的要幽静,而且都露出恐怖的颜色,慌慌张张的看着近旁。象鹿的女人也将忧愁似的眼光射向树林里。这在老虎,也分明感得;伊仿佛等着什么人,想有谁快来,将伊救出婆罗门的手里去。
“等着我罢,没有知道我便在这里……
叫我出林去呢。”
老虎的心喜欢……老虎欣然的笑了。
奴隶们动手做起事来,不到十分时,美的森林中央便成了一坐高的柴木的山。然而象鹿的女人还在祈祷。这悲哀的祈祷似乎没有穷尽。婆罗门和别的人们都焦急了。
“赶紧罢,赶紧罢,圣火等着你呢,提婆[3]等着你的灵魂,等着你的清净的灵魂呢。”
奴隶们将壮丽的金饰的拉闍的棺材静静的放在柴木上。然而象鹿的女人还在祈祷,没有忙。伊用了绝望似的眼,透过了印度的夏夜叫着谁。老虎欣然的笑了。
婆罗门的小眼睛,针似的在骨出的脸上,锋利的发光。
“赶快罢,赶快罢,
摩呵提婆等着你的最后的清净的牺牲,等着你对于丈夫尽了最后的义务。”
奴隶们执着蛇舌一般通红的烧着的炬火,等久了婆罗门的号令,点火于柴木的山。
象鹿的女人向林间一瞥,伊最后的眼,被两个婆罗门几乎强迫的引上柴木的山去,在微风飘动的面幕底下,老虎分明看见伊的比面幕更加苍白的容颜。
婆罗门开始了异样的祈祷;奴隶们四面点起火来。
稀薄的烟如最后的离别的叹息一般,静静的升上夜的空中去。
老虎已经忘却了一切,便想跳到人中间去了。然而这刹那,却有直到这时候,谁也没有留心的红的军队,箭似的从四面飞到葬地这边来。婆罗门的脸和那伴当的脸,一见这印度士兵,便化成恐怖,都站住了。而且象鹿的女人的满心欢喜的呼声,仿佛到那远的喜马拉牙山也还发响。
这呼声,便短刀似的穿透了老虎的心胸了。
“并非我,是等着白人。”
他用两足抱了胸膛,使他不至于痛破……他用两足按了胸膛,使他不漏出悲哀的痛苦的叹息来。白人挥着异样的纸片,发了什么号令,于是忽然将象鹿的女人带下柴木,抱在自己的胸前。一见这,婆罗门的眼是闪电一般发光,而虎的心胸是拆裂似的痛。
不知道因为恐怖呢还是愤怒,婆罗门全身发着抖,高擎了两手,大叫道:“印度的神明,伊古以来守护印度国的神明众。今以无间地狱之苦,诅咒离叛诸神明的这女人!”
那伴当们都谷应似的复述道:“诅咒这女人!”
“诅咒爱印度之敌,爱印度的国民之敌,离叛了服役于印度诸神明的我辈的这女人!”
伴当们都一齐叫道,“诅咒这女人!”
听了诅咒的话,象鹿的女人颤抖了,然而白人愈听诅咒。却愈将发抖的女人紧抱到自己的胸间去。因为得胜而闪出喜色的白人的脸,凑近了象鹿的女人的脸了;而且老虎觉得听到了恋爱的言语。
于是拉闍的棺被奴隶抬着,婆罗门和那些伴当被军队带着;象鹿的女人抱在白人的手里,仿佛夏夜的梦,毫无痕迹的消灭了。
只有稀薄的烟如最后的叹息一般,微微的舞上空中去。
五
老虎跳起来了,那胸脯是受不住的痛,那胸脯是燃烧着连自己也不知道的到现在未尝感着过的苦痛的热情。他不出声音的,不使石神祇看见,也不使有人留心,静静的在高的草莽里匍过去,去追蹑那夏夜的梦一般的消去了的人踪。印度的夏夜是悄悄的深下去了,不知几千亿的树林的叶片们,浴雨似的浴着月光,都入了深沉的酣睡。
突然听得有谁的尖利的叫声,破了夜之寂寞了,接着是枪声两三发,人们的动摇。暴风一般飞过树阴中的黑的影。于是那不可思议的夜之寂寞又复连接起来。
老虎暗暗地出了平原,那路上还看见微温的血迹,他从旁一瞥石神祇的脸。
“不妨事,什么也不知道,便是知道也没有什么大干碍,不过少了一个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