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丝雀呵,快出去,外面去罢,飞到自由的世界去。那美丽的树林浴着月光,正在等你呢。”一面说,老虎将一足轻轻一扑,便打破了这笼的一半了。金丝雀吃了惊,抖着身子,逃向笼的最远的角落里,想躲起来,拍拍的鼓翼。
“我是给你自由的。快飞出这狭的笼去。快飞到自由的世界去……”
但似乎在金丝雀,是再没有比自由更可怕,再没有比自由世界更不安的吓人的东西了。
“人类的下流的奴隶。下劣东西。不要自由么?”
老虎将一足伸进笼中,抓住了拍拍的金丝雀,扯出外面来。但到了外面的金丝雀已经不呼吸了。老虎将小死尸托在掌上,暂时就月光下茫然的只是看。
“虽然是奴隶,却可爱哪。而且美呢。……”
然而似乎忽而想到别的事了,他将死了的冷的金丝雀放在屋正中最亮的处所,又轻轻的跳到金鱼这边去,他由月光透了水看那玻璃匣里的金鱼。
金鱼张开大口。一口一口的吃着映在水中的月,时时一翻身,显出肚子,和月光游戏起来。
虎眼中露出同情之色了。
“可怜的小小的金鱼呵,
我带你到广而且美的恒河去罢。在那里是流着更干净的水。我带你到广大自由的无限的海里去罢……在那里是浮着更美的月亮。同到这自由的美的世界去罢……”
但金鱼吓得沉下去了;似乎在金鱼,是再没有比美的恒河更可怕,再没有比广大自由的海更不安的吓人的东西了。
“奴隶,又是人类的奴隶,到处都是奴隶。”
老虎将右侧的前足伸下水里,想去捉金鱼,然而金鱼却嘲笑他似的,毫不费力的滑出他足外去,老虎愤怒了。用后足坐着一般的直立起来,两个前足都浸在水中,要捉金鱼,泼削泼削的搅着水。
虽然这样,金鱼却箭似的从足间巧妙的滑出了。
“畜生,人类的奴隶!”
老虎很愤怒,更厉害的搅水,因这势子,玻璃匣失了平均,一声很大的声响,落在地板上了。被这声响吃了惊的虎,便本能的跑到门口去。不出二三分时。从屋的深处,忽然掣开了帷幔,跳出右手拿着手枪,只穿寝衣的拉闍来。奋然的飞奔前来的拉闍的眼和怒得发抖的虎的锐利的眼,一刹那,只一刹那,对看了,……
尖锐的手枪声,连别馆的根基都震动了的虎吼。人类恋慕生命的最后的呻吟。
于是又接着印度之夜的不可思议的寂静。
只是喷泉的清凉的声音,只是花的低语……而壮丽的大厦的地板上,浴着月光,金鱼泼剌的跳着,拉的二百零一个女人们,连呼吸的根也停着。
四
老虎睡在森林深处的神祇前面,舐着胸间的深伤。胸脯、足、全体,无不一抽一抽的作痛,但他已经不愿意哭了;他只露出痛楚的深的太息。他并没有向石神祇祈祷,要治好他胸间的伤,他单是装着忧郁的脸,沉没在思想里。他已经不愿意象人类一般,向石的神祇求救了。
印度的夏夜又近了晚间,用那黑的外套静静的掩盖了一切。豺犬的远吠来报告他的来到了;虎也想睡,而远地里听得禽鸟的带着忧虑的声音。这不平安似的夜的寂静,使老虎难于平心静气的睡觉。他抬起头来,耸着耳朵,看定了前方。
“什么呢?许是人罢……”
哦,大约又有谁来祈祷了……阿,还不止一个人。
几个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呵,了不得。来的多着哩。”
他忧愁似的要辨别出气味来,使鼻子凛凛的动。
“阿,也有认识的在里面,是谁呢?”
不是猎人的及谟……
也不是樵夫的阿难陀……
也不是托钵和尚的罗摩……哦,是了。象鹿的女人么?呀,也有拉闍的气息……
不要胡闹,将他的头本已打作四片了的……确乎是打作四片的了。
还有婆罗门在里面。一个两个……究竟什么事呢。
哦,秘密的组织又是将活的女人和棺木烧在一处么?未必便是那象鹿的女人和拉闍的棺木烧在一处罢。”[2]
他抖着说。
“这却不许的无论怎样,只这象鹿的女人是。”
他躲在丛莽的阴影里探着动静。正在这时候,相反的方面起了一阵静凡,将新的气息,通过林木送到虎的鼻间来了。
“那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