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女人的魂何以呢?
青年因为这人是撒谎有名的人。因为就是说“为要平和所以战争是必要”的人。因为他做了平和会长,便一面对世界宣言说,没有军备,就得不到平和,一面却拚命的扩张军备的。不但如此,他很喜欢战争。现在这里的我的好朋友,就是因此死掉的。
美的女人的魂阿呀,你的国里,这等人是平和会长么?
青年是的,实在是羞人的话。真知道爱平和的人,怕一个也没有罢。说起来也惭愧,就是我自己,也没有真知道的,只是茫然的慕着平和罢了。
友的魂不至于如此罢。
(铃响。)
鬼魂诸君!诸君里面,想对活着的人说些话的,想必很多。可是时候不够了。我们的主,就是人类,对于这特地光降的日本的活人,命他讲些话。我们也很愿意知道活在日本的人,怀着什么意见。这回便是括着的人要演说了,请静静的听。这位活的人是日本人,是想为人类的运命做事的人。年纪也还青,想来以后为人类的运命做事,正多着呢。这样的人出来,人类很喜欢,我们也很喜欢。并且能听这样人说话,更是无上的喜欢,而且以为光荣的。
(手上没有伤的都拍手。青年茫然的聚集了众人的注意。)
美的女人的魂还踌躇什么呢。
友的魂想什么说什么就是了。你没有想过的事,谁也没有想听呢。
不识者你不能不上演坛去。
(青年没奈何,上了演坛。)
青年我是因为受了站上来的教命,站在这里的。我自己觉得并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但既然受了教命,便不能不上来。照自己所做的事一面说,如果还要踌躇也要算卑怯,所以站在这里了。我到这里,并非代表那活着的人。对于战争,我也毫无知识,无论那一面,生怕都不能有使诸君满足的议论,这实在是很抱歉的。我只能将我的所感,老实说出。这也不是解辩的话,也要请体谅的。我是想到战争,便觉得寒心的人。这并非因为怕自己要死在战争里。只要想到死在战争里这事,本来就很凄凉的。然而可怕的,是一切生人,都以为战争是不可免的事,而且以为不爱战争似乎是一桩抛脸的事。国家看那害怕战争的事,比什么都害怕。说弱于战争,便是国家灭亡的意思。大家都这样想;不但是想,却不能不信以为是一件要发现的事实的。这在古代是事实,现在也还是存在的事实。有些话,虽然前回这一位,已经说了,但我想亡国的恐怖,是谁的脑里,也都渗进着的。照现在这样下去,其实也不是无端的恐怖。倘不去掉了战争原因的原因,却要消灭战争的枝叶,实是无理的话。从国家主义生出战争,是必然的结果。在仅计本国的利益,而且以仅计本国利益为是的现代,战争不能消灭,是当然之至的。如果国家主义无错误,是真理,战争也就不可免,而且是美的了。所以国家主义的人,赞美战争;战胜的事,算最勇,算最美。取了别国的领土,不是耻辱,是名誉;使别国人做了亡国之民,也不是耻辱,是光荣。英国拿了印度,在英国不但有了利益,同时也得了名誉的。忍辱这件事,在个人是美德,在国家是无比的耻辱了。杀人是不行的事,抢别人的东西是坏事,扰乱他人的平和与自由是讨厌的行为;但一为国家,这些恶德便不但都得了许可,而且变了美德了。这类事情,从死了的诸位看来,大约是不合理;但从活着的我们看来,却是当然的。孔子和梭格拉第,在或一界限上,也以这事为当然的事。他们并没有说,别国人的侮辱是应该忍受。他们也没有明白说,战争是一件罪恶;因为他们是承认国家的。至于耶稣、释迦便不认国家了,所以也以战争为罪恶。倘若孔子、梭格拉第的教支配了人类,战争当然不能消灭;但耶稣、释迦的教,若当真支配了人类,战争却该消灭的。然而倘使发问,这时候会到么?说不会到,是不错的。我们也想象着一个没有战争的时候,但不以为能从耶教、佛教这样无我爱,或无抵抗主义的倾向,可以到来。只有羼入了尤其主我的,利己的立脚地以后,要消灭战争,战争也就消灭,我想只有我们更加聪明一点,涸竭了共同的不幸的源泉,战争才会消灭的。再回到上文说,无论是圣人是君子是哲人,只要承认国家的存在,便承认战争的必要,而且也不能不承认的。这世界上不能塞满了圣人和君子。承认国家,便须承认别国了,也不得不承认其间的利害关系,也不得不承认因此冲突的事了。于是军备成为必要,怎样防御敌国侵入的事成为问题,征兵也必要,重税也必要,杀人的器具,愈加精巧了。内行似的讲些尽人皆知的话,要请诸君原谅。这结果,便造出了诸君这样牺牲者了。在以战争为不得已,以战争为为皇帝为国家为同胞是必要,因此死了为光荣的时代的人,便做了战争的牺牲,也许便能满足罢。但使看那不可不战的理由为无意味的人们,也做战争的牺牲,可是太悲惨了。我在这里,伤心的是不能说诸君的死是光荣的,所以诸君可以瞑目的话。伤心的是只能说诸君的死是不得已,现在没有法,忍耐罢,体谅罢,表同情的这些话。我知道就是现在,每日每时间,勒令尝那死之恐怖如诸君的人,正是很多,此后也不知将有多少:想来总很难受的。然而伤心的是现在的时候,除却说些遇到这事是无法可想,只能算了之外,别无方法了。
旁听的一个鬼魂这些事都知道的。要问的是怎样才会没有战争。你如果在战地里,给人捉去枪毙的时候,只要说现在的世界无法可想,算了罢,你便狗子似的死掉就算么?想想才好。
青年这话是不错的。我不见得就算了,但我是不能不死的。
旁听的一个鬼魂如果对着这样死去的人,真心表同情,便早一天好一天,赶快去掉战争罢。少一个好一个,赶快减少那诅咒生来的人们罢。
青年倘能做到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样喜欢呢。因为世上有战争,在我是很凄凉的。战争之外,世上也还有种种不幸的事。但不能说世上有种种不幸的事,战争的不幸便可得了辩正了。
(鬼魂一对青年耳语,青年点头。)
青年说些尽人皆知的事,空费了诸君贵重的时间,于心委实不安。竭力的简单说罢。我相信战争是会消灭的,而且也不能不消灭的。请不要疑心罢,我想倘若人间还未生长到“人类的,”战争是不会停止;照现在这般国家依然存在,战争是不会投有的,或者战争反要利害,至少是对于战争的恐怖,也一定反要加增。我想现在还不觉醒,可怕的时候便来了。第一,军备便是不了,这事不必说,是诸君都很知道的。我们怎么免掉呢?这只有一条路。就是我们不用国家的立脚地看事物,却用人类的立脚地看事物。真知道别国人不害我,给我利益,因为民族的互助,才能增进幸福的事。我们不能拿别国人当作恶魔一样看。我们实际上,从别国人互得了利益的。我们不愿失掉了德国人,就从俄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实在也教了我们许多事。他们的文明,都可以互助的,其实也确凿互助着的。我们也不可不尊敬支那和印度的文明,要他发达。喜欢邻国的争斗,喜欢支那文明的破坏,是不行的。就是我们日本,现在也一定可以证明是人类里不可缺少的人种。我们其实是应该承认别国人的长处,发挥这长处,从这里取出可取的东西,因此得到利益的。破坏了别国的文明,就在这上面建设自己的文明,是一件发昏的事,违背人类的意志的。现在试想,如果全世界的文明,都成了德国式罢。别国人无须说,就是德国人,也要说不甚舒服的。即使法国的文明支配了全世界,我们能够高兴么?我们还不如种种文明,在地上存在的更多,发达的更盛的好。倘早如此,便种种的发明也更多,文明也更进,种种的艺术品也存在的更多了罢。这世界也是更有趣的世界,人类也该有更多的东西了罢。我想妨碍别国文明的发达,是应该诅咒的。使别国成亡国,妨害他人民的生长,无论如何,是不行的。我们没有怕这世界上人种的种类太多的理由,倒该怕现在的人种有灭亡的。从种种的人种,在这世界上创造出种种的美,是我们所希望的。在这世界上创造种种的文明,是我们所希望的。而且或一文明,能知道别文明所没有知道的,别文明所没有具备的东西。譬如或一人种发明了一种药;受这种药的恩泽的人,决不是限于一人种。这些事,是尽人皆知的。但在现代,却现出异人种间互相轻蔑互相憎恶互相灭亡的倾向,我要责备这狭量与不合理。我们不要暗地里从别国人或别人种,竭力取了利益,却互相忘记了这恩惠。应该知道本国的文明,如何受别国文明的帮助,互相称赞的。应该撇下爱的种子的。却撇下了憎恶的种子了。别国不灭亡,自国便不能存在这种思想,是最为人类所愤怒的。说别国的文明不灭亡,自国的文明便不能存在,也大错的。脱离了别国的文明,本国文明在真意义上却不能存在,是人类的意志。人们不知道尊重人类的意志,所以不行的。(拍手,)从蔑视人类的意志的地方,起了战争的。可敬可爱的诸君,诸君的血,都因为蔑视人类的意志流掉的。人类一定从心底里,为诸君的不幸伤心。人类要将国家主义这一个大病,使个人知道。照这样下去,在人类是可怕的。在人类是可怕的事,不消说在个人自然也可怕,在国家自然也可怕的了。倘若国家还是这样,我怕总要感到自己渐渐的走进了无可奈何的狭路。我是感到了。国家便要觉醒,托人类替他想点方法的。现在为止,国家当作无上的东西而存在。就是现在,也还是当作无上的东西而存在罢。诸君便是做了这牺牲的。然而以后,国家未必是无上的东西罢。正如前回的演说者所说,我们能将别国人作朋友看的。无论是战胜者战败者敌国人,都只当作人们看的时候,一定要来的。被人占领,在古代是死以上的恐怖。但被占领等于不被占领的时代,一定要来的。现在这样说也许觉得奇怪。但人类是这样希望;个人和国家也就要这样希望罢。到这时候,战争便不必要了,征服者须向被征服者讨好的时候便来了。到这时候,战胜变了无意味,战争也成了无意味了。这些事,现在似乎是太如意的空想罢。然而个人的自觉,不到这地步是不肯干休的。人类希望着如此的。用暴力迫压别国,占领别国,送去本国的人迫压了别国,妨害思想的自由,阻遏他的文明,移植了本国的文明,消灭了那一国的自立的力量,这都是现在殖民地的办法。然而解放了奴隶的人,大约必不许有再使别国人受奴隶以上的苦的事的。我们不许有将人不当人的待遇。倘若各人都将人承认是人,真心的图谋他的发达和幸福,战争便该消灭了。这样时代,一定要来的。
(鬼魂渐渐隐去,青年没有觉得。)
青年我们极希望这样时代到来。而且应该尽力,使这样时代到来。将人不当人的压制的政治,渐渐的会从这世界上消去,使一切的人,都象人样的生活着的时代能够到来,是我们活人应该尽力的。到这时候,战争也便从这世界上消去了。无论如何,使善良的人遇着要诅咒生来的事,是不行的。使不喜欢战争的人,不得不战,决不是可喜的事。并不愿战争的,却强要他战争,也决不是好事。这样不合理的事,在这现世已经任意推广到“没奈何”这一个理由以上,傲然的显出一副美德似的相貌,支配着这世界。无论如何,想来总觉寒心的,总是不行的。至于对着别国人,出了无理的难题目,说不听便要战争,那可更是不好的事。我憎恶这样的战争,尤其恐惧这样的根性。希望以有这样根性为羞的时代到来。我们爱本国的国民和文明,同时也应该尊重别国国民的权利和文明。应该尽力于互相利益,相爱相亲的。喜欢使别国民发生反感,扰动民众,是不行的。别国的幸福,决不是祖国的不幸。外国文明的进步,并非可悲,是可喜的。外国的武器的进步,军备的扩张,不是可喜的事。然而依着人类意志的文明的进步,是可喜的。我们该在真的意味上,更做到人类的人。并且也象在本国国民间禁止奴隶制度一般,对于属国国民用那对付人间以下的态度,也应该改过的。我们很怕人类的运命的进行,取了现在这般国家主义的进路。这意思明明就是不幸。我们为避掉人类将来的不幸起见,目下应该改变了这人类的进路的。这就是使人们象人模样的生活这一件事。就是已经知道了人类的运命照现在这般进行是可怕的各国人,互相连合,竭力的免去这不幸。就是使国家遵从人类的意志。就是人民与人民,都真明白了战争的悲惨,互相尽力的免去这战争。这些情形,大约是谁都知道的,大约诸君是尤其从心底里感到的。我因为诸君,尤其感到战争的悲惨了,总想去掉这战争。我真心仰慕着平和。我想诸君一定很难受,我可惜没有慰藉诸君的话。因为诸君的死毫无意味,所以对于诸君,更表同情了。我说的话,都是常谈,不能使诸君满足,很觉抱歉。然而今日的情景是不会忘却的。我从此以后,大约总要时时想到诸君,也便时时想到人类的运命。请宽恕我的无力,宽恕我的话的无力罢。但我心里所有的对于美丽的国的仰慕,却要请诸君体察的。许多时候,将不得要领的话,渎诸君的清听,很是惭愧的事。但实在因为没有力,只能请诸君原谅了。(青年这时才觉到鬼魂都已隐去;只横着许多枯骨,大吃一惊。)
不识者谁也没有哩。只有枯骨纵横哩。
青年我很凄凉。
不识者那边去罢。
青年人为甚么活着的?以前的人,为甚么活过的?
不识者这些事管他什么。那边去罢。
青年那些人们,究竟为甚么活过的呢?
不识者遇到这些事的人们,从古到今,多的很了。死了以后,这人活的时候的事业就完了。
青年倘若我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不识者没有遇到的时候,是没有遇到的,不也好么?
青年可是。
不识者那边去罢。遇到这样事情的东西,以后还不知要有多少。那边去罢。
(沉默,退场。)(幕。)
(一九一六,一,二一,——二,一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