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还是先前一样的不动弹,……我坐在伊旁边,将头枕在伊膝上。伊的手静静的落在我的头发上了,爱怜的抚摩着。……
“茶炊已经沸了!”
赛先加忽然被叫醒了似的。伊跳起来,径向水车场这方面走。到那里我们又相会,一同喝着茶。但没有互相看;两人也都怕互相看。傍晚回到市上,告别在祭司长的门前,赛先加跨下马车的时候,我才一看伊的脸。伊露着惘惘的不安的神情;伊向我伸出手来,那手发着抖。而且对于我的握手的回答,只是仅能觉得罢了。此后我每日里,渴望着和赛先加的相见,常走过祭司长的住宅的近旁。而且每日每日的,我的爱伊之情,只是热烈起来,然而伊象是沉在水里一般的没有消息了。不多久,我便知道那天的第二日,赛先加便往辛毕尔斯克去。因为得了电报,说伊的父亲亡故了。……
我此后没有再见赛先加。伊现在那里呢?伊一定嫁了祭司,现正做着祭司夫人罢,……伊不是也已经上了四十岁么?……
“记得有一个叫尼古拉的祭司长,还在么?”
“死掉了。”
“那么,他的住宅呢?”
“烧掉了。你看,那住宅本来在这里,……在那造了专卖局的地方。……”
房屋新了,但大门是石造的,还依旧。我一望那门,仿佛从那门里面,便是现在也要走出年青的美丽的赛先加来,头上裹着红帕子——到水车场去的时候这模样——红了脸说:
“你还记得我们在水车场捉鳑鱼时候的事么?”
专卖局里走出一个乡下人来;在门口站住了,拿酒瓶打在石柱上,要碰落瓶口的封蜡。……
“做什么?……这不是你这样胡闹的地方。……”
“和你有什么相干呢?”
诚然,……二十年前,那赛先加曾经站在这里的事,正不必对这些乡下人说。唉唉,赛先加和我的关系,于他有什么相干呢!
然而教堂也依旧。这周围环绕着繁茂的白杨,那树上有白嘴鸟做着窠,一种喧闹的叫声,响彻了全市镇,简直是市场的商女似的。我只是想,镇不住伤感的神魂,彻宵祭的钟发响了。明天是日曜。也仍然是照旧的钟,殷殷的鸣动开去,使人的灵魂上,兴起了逝者不归的哀感,想起那人生实短,万事都在他掌握之中的事来,……而且,又记起了为要看赛先加,去赴教堂的事来了,……那时候,钟也这样响。然而那时候,还未曾看见人生的收场。而且那音响也完全是另外的。
“呵,到了。……”
孤单的在屋子里。死一般寂静而且阒然。时钟在昏暗的回廊下懒懒的报时刻。在水车场和赛先加接吻那时候的事,逃得更辽远了。很无聊。窗外望见警厅的瞭台,什么都依旧;连油漆也仍然是黄色,像先前一般。这一定是没有烧掉罢。这是烧不掉的。
“请进来!”
“对不起,要看一看先生的住居证书呢。”
“阿阿,证书!……这是无限期的旅行护照。无论到什么时候,可以没有期限的居住下去的。”
“我们这里,现在是非常严紧了。”
“连这里也这么严紧么?”
“对啦。有了革命以后,不带护照的就不能收留了。”
“那么,连此地也起了这样的革命么?”
掌柜的微微的一笑,招了不高兴似的说——
“那自然是有的!真的革命,什么都定规的做了。……”
“这个,那你说的定规,是怎样的事呢。”
“这就是,照通常一样,……监察官杀掉了,大家拿着红旗走,可萨克兵也到了的。……”
他傲然的说,一面装手势。
“可萨克来了,……那么,你们吃打没有呢?”
“吃打呵,那是打得真凶!”
他仍旧傲然的,很满足似的说。
“近来呢?”
“现在是平静了。这一任的厅长很严紧,是一个好厅长。”
“那么,前任呢?”
“前任的送到审判厅里去了。”
“何以?”
“他跟在红旗后面走啦。……”
全不懂是怎么一回事。我摇手。掌柜的出去了。我暂时坐在窗前,于是走到街上去。这里有一道架在满生着荨麻的谷上的桥梁。那谷底里,蜿蜒着碧绿的小河。那河是称为勃里斯加的。谷的那一岸的山上,就该有我们住过的房屋了。单是去看也可怕,怕心脏便立刻会抽紧罢。我在桥上站住了。连呼吸也艰涩。从桥的阑干里,去窥探那谷中,这便是我的兄弟和荨麻打仗的处所。他用木刀劈荨麻,一个眼光俊利的,瘦削的神经质的男孩子,立时浮到我的记忆上来了。
“摩阇!你在那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