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灯笼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紧接着,双眼首勾勾地盯着百善。
百善被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开口说要改名,嬴政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与明快:
“这就是默契!就这么定了,便叫‘玄兵’,你也不准改名!”
“另外,玄兵的人员调动,人员任命你自己决定就行,不必告知于我。”
百善望着嬴政朗声大笑的模样,心头猛地一震,方才那点被盯着的局促瞬间烟消云散,反倒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原以为嬴政至少会追问几句组织的细节,或是定下些条条框框,却没想不仅定下“玄兵”之名,竟连人员调动、任命都全然交给他,连知晓的必要都免了。
这份信任,不是寻常的托付,是将后背彻底交出去的决绝。
夜风卷着灯笼的光晕在嬴政年轻的脸上晃过,那笑声里的清朗之下,藏着一种远超年龄的气魄。仿佛早己看透,暗处的影子若要锋利,便不能被明处的目光缚住手脚。他要的从不是事无巨细的掌控,而是结果,是这柄名为“玄兵”的利刃,能在最关键时刺穿所有阻碍。
百善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腔里滚烫得厉害。这便是未来的始皇啊,于困厄之中,己有吞吐天下的胸襟与决断。
寻常人握着权柄便患得患失,他却敢将最隐秘的力量彻底放权,这份胆识,这份眼界,足以让邯郸城里那些算计来算计去的权贵们相形见绌。
“政哥”百善喉头滚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最终只化作一句掷地有声的应诺,“百善定不辱命!”
嬴政止住笑,眼底的明快沉淀为深潭般的沉静,他拍了拍百善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像在传递一股无形的力量: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快回去吧!”
两人并肩往住处走,巷子里的风似乎小了些,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两道依偎的影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嬴政没再提“玄兵”的事,只偶尔侧目看一眼路边紧闭的门户,或是随口问一句他今天探查的情况。
百善却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比千言万语更沉,那是无需多言的托付,是将暗棋全盘交托后的从容
次日一早
嬴政与百善分头行动,嬴政依旧来到了轩月坊打探消息。
百善则是得到黑冰台砚给的路线,顺着路线亲自探查起来。
轩月坊的木门刚卸下门闩,嬴政的身影便出现在晨光里。
齐飞正指挥着伙计搬卸新到的酒坛,见他进来,忙笑着迎上前:
“公子今日倒早,怕是还没吃早饭吧?后厨刚蒸了粟米糕,我让伙计给您端一碟?”
嬴政微微颔首,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此时的轩月坊还没迎来客流,只有几个熟客在角落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日相府连夜召集大夫议事,灯火亮到后半夜呢。”
“还能议什么?肯定是筹谋发兵攻秦之事!”
“发兵攻秦?你怕是没睡醒。”
邻桌一个穿着短褐、手指沾着泥垢的汉子猛地啐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碗沿,
“前日我去相府后巷倒泔水,听得里头人说,丞相府的灯火,是为了劝大王歇了伐秦的心思。”
“劝大王罢手?你怕不是泔水闻多了,昏了头!”
旁边一个绾着发髻的文士猛地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像磨石擦过木头,
“三年前秦兵踏破邯郸外郭,多少赵人尸骨堆在城墙下?如今老秦王刚薨,秦廷必乱,这正是天赐的伐秦良机,丞相怎会反劝陛下收手?”
短褐汉子脖子一梗,往地上又啐了口:“我亲耳听见相府长史跟门客说‘伐秦时机未到’,还说什么‘秦虽有丧,百万甲士尚存’,难道是我编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