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线房里,兰妈妈也骂声连天。原先在孟家的时候,整个针线房伺候着蒋菩娘。奉国公府上下绣娘不断送过来东西。
现在到好了,蒋菩娘的衣裳全是章景同的旧物改的。除了贴身的衣料,纵然偶有几件新料子,一看和章景同同出一批新布。
真真让人无语凝噎。
知道的是章景同是在养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章景同在养弟弟呢。
奉祀官进屋坐下,与蒋菩娘面对面寒暄而笑。
尚未及说什么,蒋菩娘先道:“让孟家蒙羞了,是我不好。”
奉祀官闻言讶然,半晌仿佛也明白过来了什么,他颔首缓缓道:“无妨,无妨。”
顿了顿,他又说:“章家得到消息,皇上要为你和章延辅赐婚了,孟家荫庇受封承恩伯。”
蒋菩娘弹跳起来,顾不得为赐婚的圣旨惊愕,满脸错愕道:“怎么会?”
“你且坐下,不要大惊小怪。原先传出来的消息是要受封承恩公。孟家找奉国公进宫周旋,皇后劝说,太子殿下游说,方才从一等公降为三等伯。”
蒋菩娘惊愕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孟家打错了如意算盘,但落子无悔。承恩公也好,承恩伯也好,也好过孟家原先。
蒋菩娘思量了片刻,问他:“奉祀官的意思是,孟家想改弦易张?”
“绝无此意!”奉祀官肃然道:“落子无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蒋菩娘淡然道:“没有就好。我与章延辅已有朝夕,将来还会有朝朝夕夕。孟家无论打什么主意,都只怕不成了。”
这话太露骨,露骨到蒋菩娘面无愧色,亦无羞涩。奉祀官听闻也恍若未闻,他平静而淡然道:“我是孟家奉祀官,掌舵之人从不后悔。孟家能陪你荣华富贵,也能陪你万劫不复。”
奉祀官对蒋菩娘不假辞色,尽数属实。
其实如今押宝对了章家,押错了章家都没有退路了。蒋菩娘与章景同早已夫妻一体,相依相偎,岂止朝夕?
“孟家认了你,虽存利用之心。但你入了孟家的门,就永远是孟家的女儿。没养过你,孟家已经很愧疚了。如果再不能陪你同甘共苦,我没脸。”
天家与章家的矛盾比奉祀官想的要深,天家对章家的忌惮比奉祀官想的还要大。
奉祀官没想到头一次入京投靠,就遇见了这么棘手的事情。天家每次打章家耳光,都是以极度恩宠的形式,章家只能谢宠隆恩。
外人看,孟家嫁进去一个女孩,就得了承恩伯的位置。可皇上分明是想让孟家与孔家争锋,而孔家与章家数年姻亲。让两家姻亲,祖孙隔代打起来有什么好的?
奉祀官只觉一脚踏进了名为恩宠实为陷阱的龙潭虎穴里,内心苦不堪言,此刻却也无任何后悔,极其淡然地说。
“菩娘,你不是在我们孟家长大的女儿。我知道,孟家这样用你的姝色去攀附荣华富贵,你心里是不喜,也是看不起我们的。”
“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将来。我都想告诉你,孟家不会羞于承认这一点。儿女姻亲,本就是向上攀附的一个渠道。孟家没必要为了做什么清正君子,而拒绝于此。”
“孟家唯一对不起你的,是孟家没有养过你,如今却要利用你。把你嫁出去换取好处。这一点孟家理亏——”
奉祀官开口道:“你放心,无论孟家是沾了你的光,还是受了你的亏,孟家上下皆无悔,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孟家的女儿,孟家会做好娘家该做的一切。”
“皇上的授意孟家不会做。你是孟家的女儿,家里不会让你在奉国公府难为。儿媳难做,日子难过。孟家选错就是错了,没道理让你嫁人了日子难过。”
末了,奉祀官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重复了一遍。
“孟家会做到娘家该做的一切。”
蒋菩娘诧异,然后慢慢点头……她又惊讶又难受,心里闪过千万念头想说。最后又吞下,菩娘心里想。
原来坦荡的无耻,她并不讨厌。
蒋菩娘福礼说:“我会尽量保存孟家。我会做到孟家女、会做到的一切。”
奉祀官微微浅笑,摸着她的头说:“够了,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你不必觉得有愧。是孟家主动来靠你的,无论如今靠对靠错。这都是孟家的抉择。”奉祀官低声艰涩,“你与章延辅两情相悦,这一切本与孟家无关。是孟家贪图你的美色,好大喜功,贪图前程。如今误入歧途,也是孟家应得的。”
蒋菩娘不知说什么好,她答不上来这样的话。
不过她倒是突然明了,为何在章家受封奉国公时,章延辅要远去陇东——如果只能在京城欢天喜地谢主隆恩。那这个人的内心要有多强大?
明明看得见其中的坑,却还要高呼万岁,谢主隆恩,天大的荣耀,何其残忍。
连奉祀官出了这扇门也只能喜气洋洋地笑,对京城笑,对所有人笑,对皇上叩拜谢恩。
蒋菩娘的表情太明显,奉祀官笑着宽慰她:“不要这样,事情未必就有那样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