鄣卫隔着屏风笑道:“都是大公子从陇东带来的小玩意,这一年陆陆续续送过来。另添了些济南府的特产,寻常节礼小玩意。”
兰妈妈暗叹细心。冯大人是章家子弟,章景同左右倒右手的挪仓库难免被认出,从陇东采买的东西不在贵,在心意。山东济南府是孟家所在,备上山东节礼。
这就孟家和蒋菩娘一起拜访了,不算唐突。孟家知道了也要来谢蒋菩娘。
兰妈妈心下越发对章延辅满意,他给蒋菩娘的人无不细心的。
但下人这种事,皆是卖命的。蒋菩娘漂如浮萍,本收不了这么多依托。可无论秋娘小语也好,向飞田鄣卫也罢。就连陆家那个闷不见声的护卫,皆对蒋菩娘忠心。并不只作耳目监视。
蒋菩娘还是很好奇,“你们就这样直接登门去问,不奇怪吗?”
鄣卫笑声浑厚,很轻地说:“孟姑娘宽心。”
“冯大人知道您惦记他夫人和孩子很高兴。还说他知道您的伤势,一直也想登门看看你。奈何名不正言不顺,大公子的姐姐亦想登门,不过怕你不自在,才不曾来。”
蒋菩娘一听章佩玖,确实有片刻的紧张。她不知为何,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见。
鄣卫道:“姑娘不必害怕。章大小姐在京城名声虽然跋扈,其实皆是外面的传言,大小姐是个和气人。再说了,您救了大公子。她那么疼弟弟,只有感激你的份。”
救?蒋菩娘轻轻摇头。
她觉得这个词太沉重了。蒋菩娘没有救章延辅,至少那一刻她不是抱着救人的心去的。只是觉得心很疼,很绝望。她不想看到章延辅受伤。
执念是自己的,这并不算恩情。
蒋菩娘最不想要的,就是因感恩而纠缠在一起的人。尤其,那个是章延辅。
但幸好,章延辅也从来没有对她感恩过。这让蒋菩娘很高兴,心里甜滋滋的舒服。
她和章延辅之间已经够复杂了。她不想在章询和章延辅之间的情意中,再分辨一重是不是感恩。
哪怕都是同样的情意重量,蒋菩娘不要。
她不要是章延辅的恩人。
她不要是章延辅的妹妹。
*
淡淡薄雾的晨江上,章景同穿了秋日披风的兜毛,他打着哈气,却不见精气萎靡不振,相反他神采奕奕。
汀安雾色的江上,在黎明晨夜中仍看的到许多林立的人影,章景同一皱眉,问:“怎么这么多人?”
部下道:“回禀大公子。汀安百姓消息比我们快,先前御史府人去楼空。大家就说陈丁宣要跑了,陆上、水上都是百姓。”
“百姓?”
章景同记得报案的多是青楼花魁,民间对青楼女子多有鄙夷。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快人心的围观者。
冷项语露怜惜,抱胸环剑立在章景同身边,眼中多有余泪,他道:“正因为青楼女子多是下九流,百姓才如此愤怒。大家若是有好一点的出路,何必把女子卖的青楼。”
“青楼花魁已经算出头的人物了。钱也赚到了,赎身也能赎了。最后却落得个惨死江底的宿命。谁听了不心寒发酸,多有难受。”
“陈延林投案后,在牢里打不着抓不着骂不着。听闻陈御史要跑,沿京的百姓都守着。连丐帮、漕帮都收了不少铜板、碎银,帮忙盯着陈御史何时落跑。”
大风吹过,风中一静。章景同道:“为何?”
冷项的声音沁冷在风里:“不是人人都能陈堂申冤的,当年陈延林祸害的女花魁,不少都已陈尸河底。偶有幸存,被江边百姓救下。留下后代的,也均未长命。”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发话的是章延辅。京城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出这么多物证人证。连王耀州都自持着干女儿自得,以为能胁迫章家。
却不曾想,章延辅一令下去。满京城也找到两人,真凭实据。王耀州那个义女,来不来反倒无关紧要了。
单花落一个人,口齿清晰就能以一敌十。另一个虽言辞疯癫,但却为当年受害花魁。京城不少浪荡子弟都能验明真身。往常这些人未必肯出来作证。
但章延辅抛出诱饵,大家都愿意来了——男子逛青楼算个什么荒唐,不过是名声差点。能和章延辅攀上交情,一点风流而已,将来浪子回头就是了。
纵然风流坏姻缘,但能靠上奉国公府,结了桩缘分。也是很值的。再说了,听说那章延辅也好这一口,浪荡的很。
如果不是陈延林偷情到章延辅头上,章延辅也不会发这么大脾气……
京城子弟自觉和章延辅志趣相投,其人不难处。
章景同诧异,片刻后一笑释然,“原来纨绔竟还有纨绔的作用。”他抬手示意官府的人都换上常服,隐在平民里。
连自己也换上了简裳,陇东没有穿完的衣服还有许多。虽然站在平民里仍格格不入,但已然融入人群。
王耀州兜着手,下人一箱箱的装船。沉甸甸的箱子,两个人台都费劲。下人们议论说:“听说里面都是黄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