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娘知道外面有人,却半点不怕,逗弄着小狗说:“……大公子就是一个狗脾气,孟小姐您别同章公子置气。小狗见了肉骨头总是没有章程的,乱咬一通。”
蒋菩娘低头不语,秋娘就知道症结不在这。多说无益,她笑着夹了筷子咸糕说:“姑娘就算生气,也不能和自己肚子置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生气是不是。”
蒋菩娘小口咬着糕,捏在手里食不滋味。
秋娘舀了羊肉粉丝汤,见葱花是放小碗的。热情又贴心的问:“姑娘舀点葱花吧,汤更鲜美。”
“我不要……”
“不要葱是吧,就这么喝一点温温身子。雀园上山冷,小姐一路骑马吃冷风。心肺都是凉的,喝一点舒坦。”
蒋菩娘没有被女子喂过,生生被秋娘喂了好几勺。秋娘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她看起来年岁并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不知道为什么章延辅叫她秋姑姑。
门口,章景同也被下人送上小碗羊汤,他站着喝了。
霎时,庙儿街胡同都静了三分。那屋里是什么人才,竟让大公子罚站似的站在外面喝汤。原先还议论的,一时静可闻针。
不怕主子新鲜,就怕主子尊敬。
捧着托盘进来给蒋菩娘换衣服的婢女也更恭敬了,蒋菩娘不肯换。她们也不声吵,只蹲下取了软绵的鞋子让蒋菩娘舒缓舒缓。
蒋菩娘的绣鞋被马镫污的不成样子,婢女说:“奴婢把鞋子收拾干净再给姑娘拿过来。”
蒋菩娘一时百般不自在,她不怕人强硬,就怕人软。
章府丫鬟很快摸清蒋菩娘脾性。
丫鬟用帕子给蒋菩娘擦了擦汗,低声扶着她膝盖说:“孟小姐刚骑马回来,身上定然不舒服。您若是怕大公子偷看,我们把他轰走好不好?”
另一个丫鬟年龄更小,稚嫩漂亮,拉着蒋菩娘说:“姐姐你换了湿衣裳,我们有赏钱拿的。好姐姐,换吧。我手脚很轻的。”
蒋菩娘忍不住说:“不是这个,我……”
“那姐姐就是愿意换了?”
小丫鬟雀跃跳起来,她一示意。就在这里,连卧房也不去。生怕蒋菩娘警备不喜。高大的粗使拿了卷布过来,上下蒙着门窗。把章景同挡在了门外。
丫鬟挪了三扇屏风,做了个小房间。年长的婢女都在外面,只叫了两个留头的小丫鬟进去帮手。
蒋菩娘里衣整整齐齐被换下,连肚兜的湿汗都被脱了。小丫鬟细心把衣服藏在里面,折了又折,放在托盘里才离开。
外衫还是蒋菩娘原来那件,除了贴身舒爽干净了些,一切好似没有什么变化。
蒋菩娘难以推托,秋娘抱着小狗出来递给她。小奶狗湿鼻子拱了拱蒋菩娘手心,她勉强一笑说,“你们真是绵里……”绵里藏刀不对,绵里带针。
有种无法摆脱深深的无力感,蒋菩娘问秋娘:“你不是雀园的宫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秋娘眨巴着眼睛,雾灵漂亮:“因为只有我照顾过孟姑娘啊。”
秋娘摸蒋菩娘头发,像姐姐又像母亲又像多年贴身的奴婢,怅然说:“我听雀园的人说。大公子见了你移不开眼,一直抓在手里。下山的时候还带走了。我想着姑娘害怕,就下山来了。”
非亲非故的,蒋菩娘不相信她为什么这么做。
秋娘温柔地说:“姑娘是雀园的客人。不管延辅大人同你从前什么关系,今后什么关系。太子请来的人是不能出好歹的。我是来陪姑娘的,姑娘若是害怕,今夜我就不走了。”
蒋菩娘说:“我不想留在这。”
秋娘眼睛圆瞪,轻轻摇头,“孟姑娘,我只是个宫女。我能做的,就是来陪陪姑娘。看着姑娘吃好、喝好。”她摸了把小白狗,“……和让姑娘开心。”
“姑娘喜欢这小雪狼吗?你瞧瞧,它多乖啊。”
蒋菩娘无力再负担一个生命,她自己都没有落处没有丝毫念头想养狗。
章景同站在门口,窗户上都是他的影子。秋娘回头叹气,总不能让延辅大人在这罚站一晚上啊。
秋娘给蒋菩娘膝上盖上毯子,不由得越界了几分,柔声劝:“姑娘若是心里闷火,就朝大公子撒气便是。您别闷着,这人啊,不怕把话说开,就怕不说话。”
蒋菩娘只觉心口悲凉,她说:“我无话可说。”
承认自己不被爱是件艰难的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父母是不爱自己的。蒋菩娘难以接受母亲不爱她,如今连章延辅都是权衡利弊的。她只觉伤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许她伤心。
从前她不能祭拜赵东阳,至少还有阿询过来同她说:请你节哀。
如今她依旧很难过,这世上却再没有阿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