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达这个决定时,嘴角也在绷紧,就仿佛这城市里潜藏着妖魔鬼怪。
山本武真该听他父亲的话。
不过“真该”也代表他当时没听。
他只是想离开酒店透口气,又恰巧碰到了“阪神虎”和“埼玉西武狮”两支知名棒球队伍在酒店附近做活动,那些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明星球员同山本武的现实距离当下只隔了一条马路。
你怎么能忍得住不穿过红绿灯?
山本是个很有棒球天赋的小孩,并且运气不错。
这意味着他得到了两支球队成员的赞美,也意味着他获得了数不尽的签名海报与联赛周边。他同那些球员一起合影,一起接受采访,并把老爹的教诲忘得一干二净。
甚至,为了避免山本刚不高兴,那些周边与签名,被山本武藏在背包最底下,没露出半点。
……
你能为梦想支付多少代价呢?
时间、精力、汗水……这些对于一名年轻活力的少年来说,是他的资本,也是他可以挥霍的东西。
但总有些东西是他给不起的。
海选比赛结束当天,他父亲罕见地露出了笑脸。他们定了第二天的票返回并盛,在东京逗留的最后几个小时,他终于答应了山本武的要求,陪他去东京塔附近逛一逛。
好运截至到他们被两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拦截下。
从车上走下的人要么穿着和服,要么穿着黑西装,他们外露的手臂上有着缤纷的纹身,那些艳丽的花与鹤,游虎与恶鬼,被精细地描绘在皮肤上。
他们像是一群悄然降落的乌鸦,敲响了丧钟。
他们是黑帮,是地下势力,也是前来追杀时雨苍燕流唯一传人山本刚的杀手。
在这些人口中,他父亲是另一种样子。他嚣张、年轻、手持一柄时雨金时,在日本黑道上肆无忌惮,挥刀能斩开一切。
那是塞在这个中年人躯壳里截然不同的人生,他从东京逃到并盛就是为了同过去彻底割裂,可他偏偏又从并盛返回了东京。
这无异于引颈就戮。
最后,这些人说——是时候还债了。
那个晚上,除了红色,再没有别的东西。
山本也记不清更多的东西。
他身上淋着血,抱着那柄刀抵达警察局时,眼睛里的泪已经流干了。
“你叫……山本武对吧?”警局收敛了那一地尸体与伤员。
“请放心吧,这些人先前在警局有过大量不良记录,早就该被判死刑了。”警察这样拍着山本的肩膀说。
——早就该判死刑还有另一层意思。
死刑,刑法最终的解决方案。你杀一个人也是死刑,杀两个人也是,三个,三十个,乃至于三百个。
都是死刑。
做错了事不要紧,承担后果就好了。可是三个人、三十个人、三百个人……所承担的后果居然相同,这不感觉可笑吗?
并且这帮人真的承担了后果吗?
山本安静地看着最终审判书,这些人的结局居然不是坟墓,而是监狱。
在一座叫辛亚拉的监狱里,享受无期徒刑。
如果做错了事,却没有承担相应的后果,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公平可言?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警察龇牙对他笑。
“你现在是孤儿,有这笔丰厚的抚恤金,后半辈子可以说是吃喝不愁了。孩子,看开点。”
“如果我收下这笔钱,山本刚的案件就宣告结束了,对吗?”山本问。
警察点点头,他不住开导山本武。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什么活在世界上要向前看,什么黑帮的势力很大,他们警察有时候也没办法。一味地暴力镇压只会让社会变得更加动荡、有更多人流离失所……
这位警察还暗示山本,他父亲年轻时的案底也不算干净,这本质是黑帮仇杀,而不是对普通人的欺凌。
复仇叠着复仇,什么时候是个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