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嚷声,质问声,在简陋的帐篷里疯狂冲撞。
李建安一言不发,任由着这股愤怒的情绪宣泄。等所有人都吼完了,帐篷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时,他才站起身。
他没有解释,没有训斥。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颗,一颗,解开了军装的纽扣,将那件沾满硝烟与荣耀的军装,郑重地、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如同安放一件传世的珍宝。
然后,他弯腰,抓起一把混着草根的泥土,毫不犹豫地狠狠抹在自己的脸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从墙角捡起一把刺刀,在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衣上,狠狠划开了几道口子,让它瞬间变得破破烂烂。
整个帐篷死寂无声,所有人都被李建安这连串的动作震在原地。
李建安抬起头,那张被泥土弄得污浊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千钧之力。
“师长信我,我信你们。”
“现在,轮到我问你们,信不信我?”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从胸膛里爆发出一声低吼。
“脱!”
一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营长们看着自己的团长,看着他那双再无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身上那被划破的衬衣。
屈辱、不解、愤怒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沉重的沉默。
一名连长咬碎了后槽牙,第一个动手解开了自己的军装。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哗啦啦”
一件又一件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军装被脱下,被郑重地叠好。战士们面无表情地用刺刀划破自己的衣服,用冰冷的泥土和锅底的黑灰涂抹自己的脸庞。
一支英雄的部队,在短短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群衣衫褴褛、面目肮脏的“溃兵”。
“以连为单位,散入人流。电台拆开,每人携带一个零件。地图藏进鞋底,口粮磨成粉末。记住,从这一刻起,我们没有番号,没有姓名,我们只是想活命的难民。”
李建安的声音在压抑的空气中回荡。
“我们的任务,就是活着,看着,记下来。”
“出发!”
通往南方的大路上,尽是颠沛流离的人潮。5562团的数千名战士汇入了这股洪流,如水滴入海,瞬间消失不见。他们佝偻着背,眼神麻木,默默忍受着身边真正的难民投来的鄙夷和唾骂。
“呸!一群没卵的孬种!逃兵!”一个抱着孩子的干瘦大婶,对着一个年轻战士的脸吐了口浓痰。
年轻战士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旁边的班长立刻不动声色地狠狠踩了他一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着牙低吼:“忍着!这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我们身后的国家!”
年轻战士的身体剧烈一颤,紧绷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任由那口唾沫在脸上风干。
他们还要躲避己方后撤部队的盘查。
“站住!你们是哪个部分的?”一名夏国军官拦住了一队“难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不屑。
带队的连长立刻换上一副谄媚又恐惧的表情,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饼子递过去:“长官,长官行行好,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家被炸了,想去南边投奔亲戚”
军官厌恶地挥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挥挥手:“滚吧!”
等走远了,拐过一个弯,战士们才敢首起腰,大口喘气。那种被自己人当成垃圾一样嫌弃的眼神,比利刃剜心还难受。
他们将手绘的简易地图用油纸包好,塞进早己磨破的鞋底夹层里。
通讯兵将一部大功率电台拆成了几十个核心零件,天线伪装成乞丐捅火的铁条,发报机按键被泥巴包裹着藏在破碗底下,电池则埋在一袋发霉的谷子里,由十几个人分别携带。
没有专业的测绘工具,他们就用最原始、最可靠的办法。用脚步丈量距离,一百步,大概八十米。用太阳下的影子确定方位,正午时分,影子最短,指向正北。
每一个战士,都成了一把移动的、会呼吸的活尺。
夜幕降临,他们躲在冰冷的废墟和山林里,借着微弱的星光,将白天用生命与屈辱换来的一切,都变成一个个简单的符号,记录在藏好的纸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