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又坐了很久,茶水添过两回,窗外的雾越来越浓。
伊丽莎白终于站起身,绕过小圆桌,走到他面前。
他刚要站起,她却轻轻按住他的肩。
瓦列里感觉她力气突然很大。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夜色和一点颤动的光,说:“我知道,有些话不能再说第二遍,我也知道,明天之后,你是元帅,我是公主,我们中间要放回一整个世界,所以只有今晚这一下……”
她说着,忽然突袭低下头,飞快地,极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唇。
那不是孩子的偷吻,也不是告白的开场,而是一个深知无法拥有的人,把一生里最克制也最勇敢的一刻,轻轻放到了他唇上。
她退后半步,背挺得笔直,手却攥着裙边。
她的呼吸有些乱,却仍笑着:“我只是想让你永远记得我。”
眼前的女孩很慌乱,眼睛里似乎是再说一件事,不要怪我。
瓦列里看着她。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颤,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身,像对一个值得他郑重道别的人那样,把她轻轻抱了一下。
在雾都的夜里,这是他给一个女孩最安静的回应。
他松开她,低声说:“我会记得你,不是作为王位上的继承人,而是这个晚上,在玻璃房里,亲手给我倒茶,亲了我一下,又倔强地说不要哭的姑娘。”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却还在笑。
瓦列里从桌上抽了张叠得方正的纸巾,慢慢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她说:“这算不算把胜利日欠我的都补上了。”
他说:“算。连利息也算上了。”
她含泪笑出声,退到椅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明天我就不去机场了,让玛格丽特送你。我怕在那么多人面前,又做出不合体统的事。”
瓦列里说:“你已经很合体统了。”
她摇头:“你总这样,总把台阶铺到别人脚下。”
瓦列里没有回答,只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她杯里,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们隔着那点微凉的茶水碰了碰杯,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又像最后一次。
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花园里第一滴夜露落下来的声音。雾漫过玻璃房,像在窗外铺开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河。
瓦列里知道,这条河他明天要渡过去。而她会在这边,一直站着,直到看不见他的影子。但今晚,他们仍坐在同一片月光下,像两颗在雾中互相照了一下的星。
瓦列里见伊丽莎白眼眶还红着,便忽然换了一副轻松语调,用俄语念了句普希金的诗,又自己译成英语:“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姑娘在窗边等一颗星星,结果星星落进了她的茶杯。”
伊丽莎白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杯凉茶,破涕为笑:“那我得看看,是不是已经掉进去了。”
瓦列里把眼睛睁得认真,凑过去看她的杯口:“没有,大概是被你刚才一哭,蒸发了。”
她推了他一下,笑得差点把茶洒出来。
瓦列里又说。
“我小时候跟着外婆去集市,外婆总偷偷给我买蜂蜜糖,后来我当了军官,每次回莫斯科都去那家老店,可店里总缺货。”
“我怀疑是外婆在另一个世界把糖都藏起来了。”
伊丽莎白听完:“你外婆是怕你吃坏牙。”
瓦列里一本正经地摇头:“外婆说我的牙跟白桦树一样硬。”
她咯咯笑起来:“白桦树可没长在嘴里。”
两人笑作一团,连外头的雾都像被这笑声推得散开几分。
接着伊丽莎白说起她妹妹养的柯基,总爱把她的手套叼进花园。
有一回下雨,那狗叼走了她父亲的一只新皮鞋,藏在玫瑰花丛里,全家找了整个下午。
瓦列里便说。
“之前有人养过一条叫“斗篷”的黑狗,特别会藏东西,有次把作战地图叼到厨房炉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