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舟盯着那具尸体,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下一秒,脸上的严肃被一种近似于无奈的表情所替代,身体下意识地放松下来。
“什么啊……这么久不见,一见面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尸体当然没有回应。
沉默半响,池舟深呼出一口气,低下头,嘴角下撇,声音却有一点抖。
“出来,这具尸体不是我的。我还活着。”
他的右手覆在左胸前,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的跃动,低垂着的左手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浴缸中的尸体。
长至颧骨的黑发沾水之后彼此粘连着,一缕一缕、凌乱地紧贴在脸上。刘海的空隙里,可以看到低垂着却没有完全闭上的两只眼睛:纯黑的,眼瞳已经完全扩散,辨别不出死亡时间,但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会是刚刚。表情极为安详,看不出任何痛苦或是挣扎的痕迹,如果忽略掉胸口血淋淋的空洞,就像是单纯靠在那里小憩一般。
池舟的食指覆上尸体左眼下的那颗痣。
没有温度,是冷的。指尖下移,指腹的触感平滑,摩擦间却明显带着些微阻塞,而指下皮肤也随着他的用力而微微下陷。
太真实了。
不是鬼屋或是影视拍摄所制造的粗糙人体模型,眼前是一具没有漏洞的“人类”的尸体。视觉、嗅觉、触觉……他找不到任何可以说服自己不相信的理由。
所有细节都指向同一个荒谬的结论:死者就是他自己。
“连身体都造出来了……你和他们一样,去了‘那里’,对吧?”
池舟抿了抿嘴,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好像答案他其实早已确定。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房间,从门口玄关处提回来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一双实验用一次性手套和一卷黑色垃圾袋。
从看到尸体的那张脸起他就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桩凶杀案。
死者根本不存在。
这具尸体无论看起来多真,都只是一具劣等的仿制品,来自某个非常规、非科学的领域。而恰好,由于过去的一些经历,他对这个并不算陌生。这种诡异的存在如附骨之疽,任何人一旦沾染上,就再也回不去正常的生活。
为了避免把普通人拉进危险中心,一切相关产物最好都由他自己单独处理。
……理论上当然是这样的。
池舟蹲下身,用带着手套的手捏了捏面前看起来似乎还有弹性的皮肤,又叹了口气。他深感自己醒来的这短短几分钟,已经把这周的气叹完了。
“拜托。我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
“现在是法治社会,这里是出门迈一步就能同时进入三个不同角度监控的大学城。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一个成年人的尸体?小说里的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说起来,你用一具尸体回来到底是为了做什么的?只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我,你也失败了吗?
“真丢我的人。而且,不要死了还要给我添麻烦啊……”
一滴冰凉的液体滴在手背上。
池舟有些茫然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但他忘了自己还带着橡胶手套,一片潮湿被均匀地糊开。
“……啊,原来是我哭了吗?”
他终于闭上嘴,不再说话。手套被胡乱丢在行李箱上,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被水龙头里的水流打散。
冰凉的自来水带走了脸上有些烫的温度。他重新仰起头,水珠连成线,顺着下颚滑下。透明的,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不对。」
池舟的目光和洗手池上方椭圆形镜面里的自己交汇。
镜像里,池舟的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笑意,皮肤与额前的发丝干燥,没有任何水渍。
像是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他对池舟眨了眨眼,很轻微地左右摇了摇头,举起了一根手指挡在嘴前——
那是“噤声”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