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堂,包公仔细琢磨,怀疑这贼可能是潜入房中很久,听了夫妇俩的谈话才记住这些事。于是心生一计,秘密派一名军牌到城里找了个美妓带回衙门,让她精心打扮,穿着得和江家新妇一样。
第二天升堂,包公把李强带出来对质。李强以为这妓女就是江家新妇,便喊着新妇的小名说:“是你请我来治病的,现在反而把我当贼抓起来。”妓女不说话,公吏们都掩口而笑。包公笑道:“强贼!你既然说平时认识,怎么把妓女认成新妇?我看往年杀谢家媳妇的也是你!”
随即派公牌到李强家搜查,公牌在他床下发现新土,挖开后找到一匣首饰,拿来见包公。包公召来幼安辨认,幼安从中认出几件是妻子苏氏的首饰。李强震惊之下无法抵赖,供出了杀死苏氏以及在江家行盗、潜伏三昼夜后被抓的经过。
案情审明后,包公把李强用长枷监禁,判了死罪;又杖罚了诬告的苏宜;谢景被释放出狱。大家都称赞包公断案如神。
第三十五则辽东军
话说广东肇庆府中,陈、邵两姓是当地的大家族。陈家长者有个儿子叫陈龙,邵秀有个儿子叫邵厚。陈龙聪慧英俊但家境贫寒,邵厚为人奸猾却家境富裕,两人幼年时曾同窗读书,都尚未成婚。城东有个刘胜,原本是官宦家族,他的女儿刘惇娘聪慧机敏,只要父亲一说,她就能领会大意。惇娘十五岁时,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远近的人家都争着想要聘娶她。
一天,刘胜与族兄商议说:“惇娘已经到了出嫁的年龄,来提亲的人无数,我想为她挑选一个好女婿,不考虑对方的贫富,你觉得谁可以许配呢?”族兄回答说:“古人挑选女婿只看其贤德品行,不按贫富来论。城里陈长者的儿子陈龙,气宇轩昂,勤奋学习诗书,虽然目前家境贫寒,但料想他日后必定能显达。贤弟若不嫌弃,我来做媒,促成这段姻缘。”刘胜说:“我也早已听说此人,待我回去商议一下。”
刘胜辞别族兄回到家中,对妻子张氏说起想把惇娘许配给陈龙的事。张氏回答说:“此事由你做主,不必问我。”刘胜说:“你需要把这个意思告诉女儿,试探一下她的心意。”于是父母把许配给陈家的事情告诉了惇娘,惇娘也听闻过陈龙的为人,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内心对他很是爱慕。
没过一个月,邵家派了邻里老妇来刘家议亲,刘胜心里只属意陈家,就推托说女儿还年幼,等来年再商议。老妇离开后,刘胜派族兄秘密前往陈家传达心意,陈长者因家境贫寒不敢应承。刘胜的族兄说:“我弟弟因为令郎才华出众、气宇轩昂,所以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他,贫富不是考虑的因素,只要肯答应,就择日让女儿过门。”陈长者于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族兄回报刘胜,刘胜大喜,叫来裁缝为陈龙做了几件新衣服,只等挑选吉日送女儿惇娘过门。
这时邵厚得知刘家女儿许配给了陈龙,心中愤恨地说:“是我先让邻里老妇去议亲,他们却推说女儿年幼,如今却许配给陈家。”他咽不下这口气,心想找个事端陷害陈家。第二天,他想到:陈家原本是辽东卫军户,长久以来没有在军伍中服役,如今如果要发配,正应该是陈长者的儿子去;只有追究这件事,才能让他不能成婚。于是邵厚写了状子到官府,告发陈龙是逃军。
官府审理了邵厚的呈告,发现户籍册上已经除去了陈家的军籍,无法追查,就打算停止这场诉讼。邵秀家中富有,上下打点行贿,官府于是拘拿陈龙听审。陈家父子无法辩解,充军的批文已经发出,陈龙将要被发配到远方,父子俩相拥而泣。陈龙说:“遭此不幸,家里贫穷,父母年老,如今儿子要远行服役,父母无人照料,怎么能放心得下?”陈长者说:“虽然我年事已高,但还有亲戚,他们早晚必定会来看顾我。只是你命运多舛,没能完成与刘家的亲事,不知此去还有没有相见的日子?”陈龙说:“儿子正是因为这门亲事才被仇家记恨,如今遭受这大祸,哪里还敢奢望亲事呢?”父子俩叹气了一整晚。
第二天,陈龙的亲戚都来为他送行,陈龙把照料父母的事嘱托给众人,就告辞离开了。等到刘家得知陈龙遭此变故,叹息不已,惇娘心如刀割,遗憾没能和陈龙见上一面。她每次对着镜子,心中的幽情别恨,难以向人诉说。
第二年春天,城里流行大瘟疫,惇娘的父母双双去世,家中费用已经花尽,家业凋零,房屋都卖给了别人。惇娘孤苦无依,投奔到姑母家居住,姑母怜悯她,像疼爱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她。曾经有人来姑母家为惇娘议亲,姑母不知道她的心意,就用话试探她说:“你知道父母已经去世,自己无所依靠,之前许配给陈家的儿子,如今他从军到了远方,音讯不通,不知是生是死。如今你正青春年少,何不让我为你再嫁一个好郎君,来谋划终身大事?”
惇娘听了哭着对姑母说:“孙女儿听说,陈郎遭祸本是因为我而起,如果让女儿再嫁他人,就是背信弃义。姑母如果怜悯我,女儿甘愿守在姑母家,等待陈郎回来;如果他有什么不幸,我愿来世再结姻缘。如果要我改嫁他人,我宁愿死,也绝不答应。”姑母见她如此刚烈,就不再说改嫁的事了。
从此惇娘在姑母家谨慎地守着闺门,不是姑母呼唤,她从不走出堂屋,人们也很少见到她。这年十月,海寇作乱,大军来到城下,各家各户都避难逃亡,惇娘与姑母也逃到了远方。第二年,海寇被平息,百姓才恢复产业。等惇娘与姑母回来时,家中的厅屋被海寇烧毁,荒芜残破无法居住,二人就租了平阳驿站旁边的房子住下。
不到一个月,恰好有个官宦家的儿子黄宽骑马行至驿站前,正值惇娘在厨房做饭。黄宽见她容貌秀美,就问左右的居民,这是谁家的女儿。有认识的人上前告诉他,这是城里刘胜的女儿,遭遇战乱后寄居在这里。黄宽第二天就派人来议亲,惇娘不答应,黄宽以官势压人,一定要强娶她。她的姑母很害怕,对惇娘说:“他要强娶,你只有一死而已。姑且答应他,等过了六十日父母的孝服期满,再商议过门的事,必须慢慢设法推退。”惇娘依了姑母的话,直接对来议亲的人说了,议亲的人回报黄宽,黄宽高兴地说:“那就过六十日来娶她。”于是暂时停下了这件事。
忽然有一天,有三个军人行到驿站中歇下。两个军人在做饭,一个军人倚着驿站的栏杆而坐,恰好惇娘看见了,她对姑母说:“驿站中有军人到来,姑母试问一下他们从哪里来,如果是陈郎所在的地方,也需要打听个消息。”姑母就出去见军人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这里的?”一个军人回答说:“我们从辽东卫来,要去信州投递文书。”姑母听说后,就说:“如果是从辽东来,辽东卫有个叫陈龙的,你可认识?”
军人听了,立即上前作揖说:“老妈妈怎么认识陈龙?”姑母说:“陈龙是我孙女的丈夫,曾经许配给她,还没完成婚礼就分别了,所以问问他。”军人说:“如今你孙女可嫁人了?”姑母说:“她专门等陈郎回来,不肯嫁人。”军人忽然流下泪来,说:“要见陈龙,我就是啊!”姑母大惊,立即入内告诉惇娘。惇娘不信,出来见陈龙,问起当初的事情,陈龙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惇娘才相信是真的,二人相拥而哭。
另外两个军伙听闻缘故,一同欢喜地说:“这是千里之外的缘分,难道是偶然吗!我们二人带来了一些盘缠,就给陈龙今晚完婚。”于是准备了酒席,两个军伙在屋外招待,陈龙、惇娘和姑母三人在屋内饮酒。酒罢人散,陈龙与惇娘进入内室,解衣就寝,诉说彼此的衷情,不胜凄楚。
第二天,两个军伙对陈龙说:“你刚成婚不可轻易离开,待我们二人自己去投递文书,回来后相邀,你与惇娘一同前往辽东,永结夫妻之欢。”说完就径直离开了。于是陈龙留在这房子里,与惇娘成亲才二十天,黄宽得知陈龙回来,担心自己的亲事不成,就派仆人到住处把陈龙诱骗到家中,以逃军的罪名把他杀了,并秘密下令把尸身藏在瓦窑之中。
第二天,黄宽派人来逼迫惇娘过门。惇娘忧思无计,等到听闻丈夫被黄宽所害,就在房中上吊自杀,姑母见到后救了她,说道:“想陈郎与你只有几日的姻缘,如今他已经死了,你也应当断了念想,嫁给贵公子算了,何必如此自苦呢。”惇娘说:“女儿一定要报丈夫的仇,和他同死,怎么肯再嫁仇人?”姑母劝她,她也不听。
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忽然驿站的小吏来报,开封府的包大尹被委任到本府任职,今晚就会到任,要准备迎接。惇娘听闻后,谢天谢地,立即写了状子到包公的马前呈告。包公把她带进府衙,审实了惇娘的口词,惇娘悲哭着,将前面的事情逐一诉说。
包公立即派公牌拘拿黄宽到衙中追查,黄宽不肯招认。包公想道:“既然谋杀人,必须得有尸首作为证据,他才会信服;如果没有这个对证,怎么能查明白?”正在疑惑之时,忽然案前一阵狂风吹过,包公见风刮得怪异,就喝声道:“如果是冤枉,就随公牌去。”说罢,那阵风从包公座前又绕了三圈,值堂的公牌张龙、赵虎,就随风出城二十里,一直旋转进入瓦窑里才消失。
张龙、赵虎进入窑中查看,里面有一具男子尸首,面色还未改变,就回报给包公。包公让人把尸首抬入衙中,让惇娘辨认,惇娘一见,认得是丈夫的尸身,痛哭起来。检验尸身的伤痕,是被黄宽捉去打死的伤。包公再提审黄宽严加审问,黄宽无法隐瞒,于是招供认罪。
包公将案情写成文卷,判处黄宽偿命,追钱殡葬,交给惇娘收管;又追查揭露了邵秀买通官吏胥役陷害陈家的情况,判决他发配远方充军;让惇娘由亲人收领,每月官府供给若干库银赡养度日,让她能够养活自己,终身守节,以成全她的烈女之志。
第三十六则岳州屠
话说岳州城外二十里,有个地方叫平江,住着张万和黄贵两人,他们都以屠宰为生,彼此交往密切,感情十分要好。张万家境不太富裕,娶了李氏为妻,李氏容貌秀美。黄贵家境有钱,却还没有娶妻。
有一天,张万过生日,黄贵带着果品酒水前来祝贺,张万很高兴,留他吃饭,还让李氏在一旁斟酒。黄贵看着李氏,不知不觉动了心,可因为她是嫂子,不敢说半句越界的话,直到晚上才告辞回家。夜里,黄贵想着李氏的容貌,辗转反侧睡不着,挨到五更时,他心生一计,准备了五六贯钱,清早便到张万家叫门。
张万听到黄贵的声音,起来开门请他进来,问道:“贤弟这么早来我家有什么事?”黄贵笑着说:“我有个亲戚有几头猪,约我去买,怕失信于他,特意来约兄长同去,如果有利息,我们共同分。”张万听了很高兴,连忙叫妻子起来到厨房准备些早饭。李氏热了一瓶酒,弄了些下饭菜,出来对黄贵说:“难得叔叔早到寒舍,应当饮一杯,权当为你们壮行。”黄贵说:“惊动嫂嫂,希望不要怪罪。”于是和张万喝了几杯后便出发了。
当时天色还早,他们赶到龙江时,太阳已经升到中天。黄贵说:“已经走了三十多里,肚子饿了,兄长先到渡口坐着,等小弟去前村买瓶酒就来。”张万答应了,先往渡口去了。不一会儿,黄贵拿着酒回来,有意算计张万。他一连劝张万喝了好几杯,又没有什么下酒菜,加上行路辛苦,张万很快就昏沉醉倒了。
黄贵看看前后无人,从腰间拔出利刀,朝张万胁下刺去,张万鲜血喷出,当场死亡。黄贵把尸体抛入江中,见尸体沉下去后,便慌忙跑回见李氏,说:“我和兄长去亲戚家买猪,没遇到就回来了。”李氏问:“叔叔既然回来了,兄长为何不同回?”黄贵说:“我在龙江口和他分别回来的,张兄说要往西庄问信,想必很快就回。”说完就走了。
李氏在家等到傍晚,不见丈夫回来,心里惶恐不安。过了三四天,依然杳无音信,李氏更加慌张,正准备叫人请黄贵来问个究竟,黄贵却慌慌张张走来,说:“尊嫂,祸事到了。”李氏忙问:“怎么了?”黄贵说:“刚才我往庄外走了一趟,遇见一群客商说,龙江渡有一人溺水身亡,我听说后去看,族里的张小一也在,果然看见有具尸体浮在江口,辨认后正是张兄,胁下不知被什么人刺了,有一个伤口,我和张小一看见后,把尸体移上岸,买棺安葬了。”李氏听了,痛哭得几乎晕过去。
黄贵假意安慰了一番,便辞别回去。过了几天,黄贵拿了一贯钱送给李氏,说:“担心嫂嫂日用短缺,把这钱暂且当作买东西用。”李氏收了钱,又想到他殡殓丈夫,还送钱物接济,十分感激他的恩情。
才过了半年,黄贵用重金买通邻里老妇到张家见李氏,说:“人生一世,就像草木茂盛一春。娘子如此年轻,张官人已死了很久,终日凄凄冷冷守着空房,为何不找个好配偶再续姻缘?如今黄官人家境富裕,人才出众,不如嫁给他成一对好夫妻,岂不是美事!”李氏说:“我很受黄叔叔周济,无恩可报,若嫁给他甚好,怎奈他往日和我丈夫相好,怕惹人议论。”老妇笑着说:“他自姓黄,娘子官人姓张,正好匹配,有什么嫌疑?”李氏便答应了。
老妇回去回信,黄贵十分欢喜,立即备了聘礼把李氏迎娶过门。花烛之夜,两人如鱼得水,夫妇和睦,出行时肩并肩,坐下时腿挨腿,不知不觉过了十年,李氏已生了两个儿子。
到了三月清明时节,家家都去上坟挂纸。黄贵与李氏上坟回来,在房中饮酒。黄贵喝醉了,便用言语试探妻子,说:“你还想念张兄吗?”李氏凄然泪下,问他为什么这么问。黄贵笑着说:“本来不该对你说,但如今十年已生二子,你难道还恨我!昔日在江边谋死张兄也是清明之日,没想到你如今能持我家。”李氏带笑回答:“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岂是偶然。”其实心里早已下定决心要为前夫报仇。黄贵酒醉睡去,第二天,便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李氏等黄贵外出后,收拾衣物钱财逃回母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哥哥。她的哥哥李元立即写了状子,带着妹妹到开封府首告。包公立刻派公牌捉拿黄贵到衙门审问。黄贵起初不肯承认,包公让人开棺取出张万的尸体检验,黄贵无法抵赖,一一招供。
包公于是判道:“谋害人命又图谋其妻,应当处以极刑。押赴刑场斩首。将黄贵家财全部归李氏,还旌表其门为‘义妇’。”后来黄贵的两个儿子在端阳节划船比赛时都溺水而死,可见天道报应不爽。
第三十七则久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