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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女英雄传第六回到第十回(第5页)

张金凤哪里肯伸手去抹字?但怎奈十三妹力气大,被拉得没法,只好随手胡乱一抹。没想到,恰好把“不”字抹去了。十三妹见状,笑嘻嘻地说:“哟!单把‘不’字抹了,这就是‘愿意’,是不是?太好了!这事包在姐姐身上,保准让你称心如意!”张金凤被十三妹这番纠缠,脸上臊得慌,但心里却更是思绪万千。这一“过不去”,又让她生出了许多疑惑。

要说这张金凤,本就是个聪慧过人的女子。她心里暗自思忖:“论安公子的才貌学识,自然是一等一的人物。更难得的是,亲眼见他相貌堂堂,便可知他性情稳重;亲耳听他谈吐儒雅,就晓得他学问不凡,这比道听途说更让人信服。虽说如此,身为女子,自然要守礼自持,即便遇见如潘安、子建般的人物,也该‘发乎情,止乎礼’。‘止乎礼’尚有规矩可循,但要完全不‘发乎情’,即便圣贤仙佛也难做到。只是这‘情’之一字,即便海枯石烂,也只能深埋心底,绝难宣之于口。就算女子不顾羞惭说了出来,婚姻大事也不是强求就能成的,更不是旁人能随意包办的。

可今日偏偏萍水相逢,遇到十三妹。她先是将我从险境中救出,又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像安公子这般才貌双全的人,她还生怕我不愿意,非得问个明白,逼着我表态。这份心意,实在是深厚到了极点。可她也是个姑娘,俗话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若说以安公子的条件她还看不上,那这眼光也太高,不合常理;若说她看得上,却心如止水、毫无波澜,这心肠又太冷,也不合常理;若说她同样动了心,却将这等难得的良缘拱手让给我这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就更不合常理了。

想来想去,实在不得不怀疑。莫非她自己对这姻缘有意,却不好开口,所以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定下我的事,再借着我爹妈牵线搭桥,成就她自己的好事?若真是这样,我不仅不能辜负她的美意,更要体谅她的苦心,才能报答她的恩情。只是,我该怎么开口问她呢?”

张金凤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这些疑惑,脸上的为难神色,比起方才憋急了想上厕所时还要明显。她实在忍不住,喊了十三妹一声:“姐姐!”接着说道,“妹子虽然读了几年书,也知道些古往今来的人物和故事,但有个典故一直想不明白,想请姐姐指点。”十三妹早听出她话里有弦外之音,笑着说:“你且说来听听。”

张金凤缓缓道:“记得《大乘经》里讲,佛祖在成佛之前,在深山修行时,见老虎饿了,就割下自己的肉去喂老虎;见老鹰饥了,便掏出肠子去喂老鹰。如果真是这样,佛祖的慈悲,确实连飞禽走兽都爱护到了。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顾惜自己的皮肉肝肠呢?”

各位,这话要是问一个普通村妇,怕是一辈子也琢磨不透。但十三妹本就是心思通透之人,与张金凤的聪慧正好棋逢对手。她听了这话,先是冷笑一声,接着叹了口气,说道:“妹子,你可记得《汉书》里有两句话说得好,‘可为知者道,难为俗人言’。咱们虽是初次见面就很投缘,但姐姐我的心事又不一样,有些话只能自己明白,连知心人也难说得清楚。总而言之,别说眼前这样的好姻缘,大概这人世上的‘姻缘’二字,今生都与我无缘!”

张金凤听了这话,心里越发疑惑,还想再问,这时安公子在院子里大声喊起来:“嚄,嚄,好烫!快开门!”话音未落,只见他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馒头,推门进来放在桌上。张金凤和十三妹见状,赶紧把刚才的话题打住。

紧接着,张老夫妻把炖好的肘子、肥鸡,还有饭锅、小菜、酱油、蒜片、饭碗、筷子,分几次搬了过来,摆成两桌。安公子和张老在堂屋的桌子上吃,张金凤母女和十三妹则在西间的炕桌上用餐。张老还拿来菜刀和案板,把肘子切成两盘分开。

十三妹说:“那两只鸡就别切了,咱们撕开吃吧。”安公子一听,就想动手去撕。十三妹突然想起他之前拧过尿湿的裤子,连忙拦住:“你那双手还是算了吧!”安公子说:“我去洗洗手。”说着就跑到东屋,在洗脸盆里洗了起来。十三妹赶忙喊道:“不用你动手!别在那个盆里洗手!”安公子却道:“没事,水还温乎,这是我刚才擦脸的水。”张金凤听了,又羞又想笑,只好扭过头去。十三妹倒是神色如常,像个没事人似的,只说了句:“就算洗了手,也不准你碰!”

说话间,张老婆儿已经把两只肥鸡撕好装盘。老两口饿了一整天,吃得十分畅快,张金凤和安公子也吃了一些。只有十三妹风卷残云,一口气吃了七个馒头,还喝了四碗半饭,这才放下筷子说:“好了,我这肚子总算是不闹腾了。接下来咱们是接着赶路,还是有别的打算,商量商量吧。”张老说:“我先把这些餐具收拾下去归置归置。”十三妹道:“还管什么收拾!您老还是先沏壶茶来吧。”

张老去沏茶,安公子帮着张老婆儿把餐具都撤到廊下。不一会儿,茶端上来,大家漱口喝茶。张金凤和母亲各自找到窗台边的烟荷包和烟袋,抽了一袋烟。之后,众人又回到堂屋坐下。

十三妹对大家说:“饭也吃了,我也想好了上路的办法,但还得和你们两家商量商量。你们四位,一家要去下游方向,一家要去上游方向,两边都得我护送。可我就算本事再大,也不会分身术。我先送哪一头好呢?”安公子抢先说:“姑娘之前答应送我,自然是先送我走。”十三妹反驳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人家爷儿三个留在庙里,饿着肚子等吃官司吗?”

安公子又说:“他们有三个人,路上还怕照应不过来?”十三妹嗤笑道:“说什么糊涂话!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必须趁天亮前离开。大半夜赶路,难保不遇上坏人。就算运气好没出事,你看看他们,老的老、少的少,男女都有,大摇大摆走在路上,像逃难的还是像拐骗孩子的?要是碰上眼尖的官差盘问,能不出岔子?你倒是没事了,可这话你说得出口吗?”说完,她不再理会安公子,转头问张老夫妻:“您二位觉得呢?”

老两口还没来得及回答,心里藏着事儿的张金凤却故意反着说:“姐姐原本就是为救安公子来的,如今自然要送佛送到西。我们爷儿三个托安公子的福,蒙姐姐救了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往后就算真有什么意外,那也是命中注定。难道还能让姐姐管我们一辈子不成?”十三妹也不接话,又转头对安公子说:“你听听人家这话说的,多明白。你听听,脸上挂得住吗?良心上过得去吗?”一番话问得安公子连连称是,不敢再辩驳。

只见十三妹站起身,走到张老夫妻面前,郑重说道:“眼下这事,得请二位老人家拿个主意。要想平安无事,不如把两家合为一家,这样我一个人就能照应周全。”张老听得一头雾水,赶忙追问:“怎么个合成一家法?”十三妹干脆利落地说:“先把上路的事放一放,我寻思着,要给妹妹张金凤说门亲事,帮二老招个女婿,不知您二位愿不愿意?”

这话一出口,张金凤羞得满脸通红,噌地一下站起来就要躲开。十三妹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按在身边坐下,笑道:“不许跑!”张金凤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坐着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听父亲说话。张老连忙说道:“姑娘,我一家子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说啥我们能不愿意?可这荒郊野岭的,上哪儿说亲去?”十三妹伸手一指安公子,胸有成竹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他!二老仔细瞧瞧,看中意不中意?”

张老惊得跳起来:“姑娘,这可使不得!人家是官宦子弟,我们不过是乡下百姓,怎么高攀得上?使不得使不得!”十三妹摆摆手:“门第的事儿不用操心,您就说心里愿不愿意?”张老瞅瞅老伴,老伴又看向女儿,老两口一时拿不定主意。十三妹见状,接着说:“别问姑娘的意见,‘在家从父,嫁从夫’,这事轮不到她做主。”张老婆儿犹豫着嘟囔:“好是好,可咱们拿啥给闺女当嫁妆?”十三妹豪爽地说:“嫁妆的事儿也别管,只问您一句,这事成不成,别再犹豫了!”

张老心里反复掂量许久,才开口:“姑娘,这么说吧,我们老两口打心眼里乐意,不过得是入赘女婿,我们才敢应承。再者,这事儿也得问问安公子的意思。”十三妹自信满满:“包在我身上!”她笑着拍了拍张金凤,打趣道:“姑奶奶,我可等着喝你的谢媒茶了!”随后转头看向安公子,问道:“你总不会推辞吧?”

谁知安公子一开始见十三妹不先商量赶路,反而急着说亲,就觉得莫名其妙;等听到要把张金凤许配给自己,更是惊得目瞪口呆。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可麻烦了!我从小就怕生,见了陌生姑娘还没说话脸先红,更别提说亲了。好容易跟大家相处半夜,脸不红了,这又来这么一出!就算说亲,哪有这样当面锣对面鼓,连句话都不让人说的?这可怎么办,比刚才和尚逼我喝酒还难缠!”

正纠结时,听十三妹发问,安公子慌忙起身,连连摆手:“姑娘,这事绝对不行!”十三妹挑眉追问:“哦?是嫌我妹妹长得不好看?”安公子连忙解释:“当然不是!古人说‘娶妻娶德,选妾选色’。战国时齐宣王娶了无盐,蜀汉诸葛武侯娶了黄承彦的女儿,她们都相貌丑陋,可照样辅佐夫君成就大业。何况张姑娘容貌出众,哪里谈得上‘丑’?绝不是因为这个!”

十三妹又问:“既然不是因为长相,那是嫌她家穷?”安公子摇头:“更不是!古人云‘浊富莫如清贫’,孔夫子也说富贵贫贱都要合乎道义。‘贫富’二字是市井之人的计较,君子从不以此论人,穷又何妨!也不是因为这个!”

“既不嫌贫也不嫌丑,难不成是嫌她家没根基?”十三妹继续追问。安公子着急地说:“当然不是!姑娘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瑶草无尘根’的道理?根基要看人品心地,而非家世门第。张姑娘这般冰清玉洁,岂是没根基的人能比的?也不是因为这个!”

十三妹似笑非笑:“我明白了,你肯定早就定亲了!这有什么关系,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弟,三妻四妾很平常,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安公子急得直跺脚:“真没有!我从来没定过亲!”十三妹调侃道:“没定亲,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绕来绕去,都把我绕晕了,你倒是说说,到底为啥?”

安公子这才正色道:“姑娘,我安骥舍弃功名,变卖家产,风餐露宿赶来,为的是什么?是救身陷囹圄的父亲!我早到一天,父亲就能早安心一天。路上主仆失散,又险些丢了性命,多亏姑娘搭救。如今蒙姑娘赠银,我恨不得立刻飞到父亲身边,哪有心思谈婚论嫁?况且父亲虽然疼爱我,但家教极严。这事儿要是不先征得他同意,日后父亲不同意,我如何对得起张姑娘,又如何面对姑娘你?所以,这事绝对不行!”

十三妹听了,觉得安公子说得头头是道,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可话已说到这份上,她骑虎难下,只能强作镇定,冷笑道:“我的少爷,你莫不是听多了评书,把这当成‘临阵收妻’的戏码?你听我说,救你父亲的银子有了,我既说过保你平安团聚,就一定会做到。至于定亲,古人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更何况错过了张姑娘这样的好姻缘,打着灯笼都难找。你担心令尊不同意,依我看,像他那样通情达理、学识渊博的长辈,见了张姑娘的才德,听了我的一番苦心,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说了,这事儿如今只能成,不能散,你同意得这么办,不同意也得这么办!你可要想清楚!”

张老夫妻在一旁听得不敢插话,张金凤更是坐立难安。谁料安公子也是个倔脾气,突然挺直腰板,大声说道:“姑娘,万万不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宁可辜负姑娘,做个无义之人,也不敢违背父母,做个不孝之子!这事我绝不答应!”

十三妹顿时柳眉倒竖,怒喝道:“我就不信劝不动你!好,你既然不领情,就别怪我多管闲事。我是没话说了,但有个‘主儿’,你怕是不好交代!”安公子梗着脖子道:“不管是谁,总不能强逼我吧!就算要讲,我也奉陪!”

十三妹气得满脸通红,不再多言,伸手抄起桌上的雁翎宝刀,在灯火下寒光一闪,厉声喝道:“就是我这把刀!我倒要问问,这事你到底答不答应?”话音未落,她单臂一挥,寒光一闪,朝着安公子头顶狠狠劈下。这正是:本是热心做媒妁,怎料白刃相向急。欲知安公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玩新词匆忙失宝砚防暴客谆切付雕弓

上回书说到,十三妹行侠仗义,救下了安龙媒、张金凤及其父母。她见张金凤聪慧过人,安公子才貌出众,便主动揽下月下老人的差事,想促成二人的美好姻缘。谁知与安公子交谈时话不投机,对方固执己见,惹得十三妹一时恼怒,还没开始牵红线,就先拔刀相向。

单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十三妹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但实则不然。书中早已交代,十三妹生性侠义机敏,但凡遇到助人解困的事,必定会把前因后果盘算得清清楚楚才会行动,和《西游记》里的罗刹女、《水浒传》中的顾大嫂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就拿这桩事来说,十三妹出于“侠义”,为救安、张两家四口,杀了不少僧俗之人。杀完人后,为避免麻烦,必须尽快安排两家上路。然而,安公子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还带着贵重的黄金;张金凤一家则是两个老人和一个年轻女子,这样的组合上路,难免会遇上坏人,所以必须有人护送。可除了十三妹自己,实在找不到其他人能担此重任。即便十三妹能抽身,两家一个往南、一个往北,她也无法同时兼顾。因此,把两家合成一路是最好的办法。

但让一男一女,既非亲属又非同辈的人同行,多有不便。更何况安公子和张金凤年龄、相貌相当,堪称天作之合,如果错过,实在可惜。促成这段姻缘,不仅能让张金凤有个好归宿,她的父母也不用再为招婿之事发愁,可以跟着女儿一起生活,安享晚年。这样一来,护送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十三妹也算“救人救到底”,没有白费一番心血。这就是十三妹主动做媒的良苦用心。

另外,十三妹身为女子,深知世间女子的珍贵,无形中便看轻了男子。再加上张金凤的模样、谈吐、性格和行事作风都与她相似,她更是对张金凤多了几分惺惺相惜。所以在做媒时,她只考虑了张金凤愿不愿意、张老夫妻肯不肯答应,压根没把安公子的态度当回事,觉得他肯定不会拒绝。可谁能想到,安公子虽然年轻,为人却十分老成守礼,死守着圣贤书里的道理,坚决不松口。这就导致做媒的十三妹,一边满怀期待,另一边却碰了钉子,最终闹得剑拔弩张,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大家可别真以为十三妹是在胡搅蛮缠,也别觉得说书人在编故事。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安公子见十三妹举着刀冲过来,吓得大喊一声“哎呀”,双手护住脖子就往门外跑。张老婆儿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张老见状,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双手撑住门框,急忙喊道:“姑娘,使不得!有话好好说!”嘴里不停地劝阻,却又不敢上前阻拦。

此时,最着急的要数张金凤。她为何如此焦急?原来之前十三妹私下询问她时,她就已经猜到了十三妹想把两家合为一路、实现一举三得的用意,所以一直任由十三妹安排,没有多问。她心想,安公子受了十三妹这么大的恩惠,应该不会拒绝这桩婚事。没想到安公子却再三推辞,她急得如坐针毡,不知道事情该如何收场,又不好开口劝说。如今事情闹到动刀的地步,即便安公子被迫答应,她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可要是安公子始终不答应,以十三妹雷厉风行的性子,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乱子。到那时,自己不仅处境尴尬,这桩婚事也无法善终,这书还怎么往下说?

思来想去,张金凤决定不再顾及避嫌和害羞。她快步上前,双手死死抱住十三妹握刀的右臂,用力往下拉,顺势跪在地上,急切地喊道:“姐姐别生气,听妹子说!”接着说道:“姐姐,这话本不该由我一个女孩儿家说出口,但事到如今,不说清楚不行了。姐姐一开始是因为我们两家分开走不好照应,才想让我们同行;又考虑到男女同行多有不便,这才想着撮合我们。姐姐的这番苦心,除了我能明白,恐怕连我爹妈和安公子都不清楚。安公子刚才的顾虑也有道理,只是被人当面拒绝,我心里确实不好受。按理说,我现在应该退避,保全自己。但姐姐,您刚才当着大家的面说要撮合我们,我爹妈已经答应了,这话连天地鬼神都听见了,我张金凤如今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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