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里多地,济公还在后面喊:“汤油蜡,等等我!”汤二心里暗骂:“这和尚太可气了,平白无故拿我寻开心。”前方出现一个集镇,有商铺和酒馆。汤二心想:“我躲进酒馆喝两杯,这穷和尚没钱,等他过去了我再走,省得他一直纠缠。”于是走进酒馆坐下,问伙计:“你们这儿有什么酒菜?”伙计说:“有酒和豆腐干,还有饺子,别的就没了。您要是想吃菜,隔壁有卖的,我借您个盘子,您自己去买吧。”汤二接过盘子,嘱咐伙计:“帮我看着点包袱。”伙计答应后,他便去隔壁买了盘熟菜。
刚回到酒铺,汤二就看见济公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不禁后悔不迭:“早知道和尚会来,我就不进来了。”但盘子已经借了,菜也买了,只能硬着头皮坐下。他发现济公正把自己的包袱坐在屁股底下,便问伙计:“我让你看的包袱呢?”伙计这才发现包袱在济公身下,连忙上前说:“和尚,别压着人家的包袱,快还给人家。”济公装作无辜地说:“包袱是他的?我刚捡到的,还以为又丢了呢。”伙计无奈,只好把包袱拿给汤二。
汤二在济公对面坐下,两人各要了两壶酒。伙计问:“有汤面饺,二位要不要来点儿?”济公说:“来点儿。”伙计下去没多久,端着饺子回来问:“汤面饺好了,二位要多少?”济公问:“热不热?”伙计说:“刚出笼,当然热。”济公说:“太热了,怕烫嘴,等凉了再告诉我。”汤二说:“给我来十个。”济公见状也跟着说:“我也要十个。”伙计端来两屉饺子,每人一屉。
汤二刚要蘸醋蒜吃,只见济公把饺子掰开,往里面吐了口痰,又放进嘴里嚼着吃了。汤二顿时一阵恶心,皱眉道:“伙计,把他的饺子拿走,我看着都想吐。”伙计连忙劝说:“大师父,您别这么闹,您这样人家还怎么吃啊?”济公这才说:“好好好,我不这么吃了,让他吃吧。”汤二刚拿起筷子,济公又脱下草鞋,把热饺子放进鞋里,顿时一股脚汗味熏得人反胃。汤二忍无可忍,摔了筷子:“不吃了!”济公也把筷子往桌上一摔:“你不吃了?我还没吃够呢!”
跑堂的过来算账,说:“二位,一共三百三十六文。”汤二怀里还揣着六百多钱,刚要掏钱,就见济公伸手掏出一串钱,足有六百多文。汤二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自己的钱吗?他摸了摸怀里,果然空了,心里纳闷:“我腰里的钱怎么跑到和尚腰里去了?”济公晃了晃钱串,问:“这钱是你的吧?”汤二没好气地说:“是我的,给你了,我不要了!”济公却说:“那可不行,这钱是我捡到的。我进来时看见钱掉在地上,就捡起来了。既然是你的,就还给你,我不要。”说着,把钱递了过去。
汤二接过钱,态度缓和了些,说:“和尚,你倒是个实在人,刚才要不是你闹那一出,我就请你喝酒了。”济公立刻接话:“我现在不闹了,你请我喝两壶呗。”汤二豪爽地说:“这有什么,我请你!”济公转头对伙计说:“来二十壶酒!”伙计很快把酒端了上来。只见济公一口就能喝掉一壶,汤面饺也是三两口就吃完一个。汤二看着心里发怵,担心这顿酒钱不少,自己给的六百文怕是不够,便说:“和尚,我可没钱了,一会儿各付各的吧。”济公说:“你怎么这么小气,今天就算你请我,我也不会让你破费,我说了我来付,你别跟我争。”汤二听了,反倒觉得不好意思。
谁知等伙计算完账,一共两吊二百八十文,济公却推脱说:“我说了我付,但我这人最实在,你别瞧我穿得破,其实我有钱。不过你要是坚持要给,那我就不客气了。”汤二无奈,只好咬着牙打开包袱付了钱,心里直犯嘀咕:“这和尚是不是故意整我?”
刚出酒铺,汤二往西走,济公却往东走。汤二回头喊道:“和尚,你怎么走反方向?我的包袱还在你那儿呢!”济公说:“我住东川,你住西川,我跟你往西做什么?”汤二急了:“快把我的包袱还给我!”济公耍起无赖:“这包袱是我的,凭什么还你?”汤二怒道:“和尚,你这是抢劫啊!”济公嬉皮笑脸地说:“不光抢劫,还要打你呢!”说完,他伸手一指,口中念念有词:“啼啼呢叭噬眸,敕令赫!”汤二顿时打了个冷战,眼神变得呆滞。
济公上前一拳打在汤二鼻子上,顿时鲜血直流。他又用汤二的包袱擦了擦血,拉着迷迷糊糊的汤二往城里走。路过关厢时,有认识汤二的人问:“汤二哥,这是怎么了?”济公大声嚷嚷:“少管闲事,这是图财害命的大事!”那人吓得赶紧躲开。
两人来到昆山县衙,济公一边往里走一边喊:“青天大老爷,和尚我冤枉啊!”差役连忙阻拦:“和尚别乱喊,哪儿来的青天大老爷?”济公继续喊:“有人图财害命,出人命啦!”一路喊到公堂之上。
此时知县刚把赵氏等人带下去,见来了个穷和尚,扛着带血的包袱,还领着一个神情恍惚的男子,便问道:“和尚,你见了本县为何不跪?有什么冤枉?可有状纸?”济公扑通跪下,说道:“启禀老爷,我在庙里被众僧人欺负,师父让我化缘重修一座庙。如今殿宇刚盖好,正要开光,却下了半个月雨,把庙冲塌了。师父在昆山县有两顷地,让我卖了重新盖庙。我带着一个火工道卖了地,背着银子走到半路,他说要方便,我就在三岔路口等了两个时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人,他背着我的包袱,肯定是把我那火工道图财害命了!”
知县一拍惊堂木,质问汤二:“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图财害命?”汤二这才如梦初醒,把在酒铺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知县转头问济公:“这包袱真是你的?”济公答道:“我也不跟他争,我写个单子,要是他说的包袱里的东西和我写的不一样,就是我诬告,老爷治我的罪;要是一样,那就是他图财害命!”知县觉得有理,便让济公写单子。
济公提笔一挥而就,呈给知县。知县一看,单子上写着:红绸两匹,白布两匹五尺,黄绫一块,纹银二百两(大小三十七块),钱两吊,旧衣裳一身,鞋一双(钉子十六个)。知县转头询问汤二包袱里的物品,竟与济公写的分毫不差。众人谁也没想到,这起看似普通的纠纷,竟牵扯出一桩谋夺家产、陷害贞节烈妇的大案。究竟如何搭救含冤的赵氏玉贞?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五回
知县仔细查看济公写下的单子,随后质问汤二:“你说包袱是你的,那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若说对了,便把包袱还你;若说不对,就按图财害命论处。”汤二赶忙回道:“我那包袱里有碎花水红绫两匹、松江白布两匹、钱两吊(用红头绳串着),还有红绫一块、旧头巾一顶、旧裤褂一身、旧鞋一双,纹银二百两,此外再无他物。”
知县听完,转头问济公:“和尚,你写的单子和他说的物品一致,这包袱该断给谁?”济公答道:“老爷问得还不够明白,您该问问他银子有多少件。”汤二面露难色:“我只知道银子总共二百两,却不清楚分成了多少件。”知县拍案大怒:“自己的银子竟不知件数?来人,打开包袱查验!”
差役当场打开包袱清点,其他物品均与汤二所述相符,唯独银子确实分成了三十七件。知县厉声道:“汤二,看你这包袱里的东西,必是惯偷无疑!你把和尚的火工道杀了,尸体究竟藏在哪里?”汤二慌忙辩解:“大人明鉴,小人真没干图财害命的事,这包袱是别人给我的。您若不信,把给我包袱的人传来一问便知。”
知县追问:“谁给你的包袱?”汤二答道:“是本县孝廉李文芳,他是我的主人,这包袱是他给的。”知县遂命书吏查询本县孝廉情况,得知仅有一位李文芳,当即传令带李文芳上堂对质。
此时李文芳正坐在书房生闷气,一众书吏因与他相熟,正轮番劝解。忽有差役进来传讯:“李老爷,请过堂。”李文芳皱眉问:“怎么又传我过堂?所为何事?”差役回禀:“是人命重案。”
李文芳上堂后,见汤二跪在堂下,旁边还站着个穷和尚,心中顿感不妙。汤二忙道:“员外,您给我的这个包袱,他非说我图财害命。”济公在旁冷笑:“就算你拉出窝主,也逃不过公道!”
知县问李文芳:“你可认识这人?”李文芳心中暗忖:“此事若牵扯到我,必惹麻烦,不如撇清关系。”于是答道:“回老爷,孝廉并不认识他,包袱也不是我给的。”
知县闻言大怒,喝道:“好个大胆狂徒!不动刑,你是不肯说实话了!来人,取夹棍!”三班衙役立刻喊起堂威,将夹棍往地上一摔。汤二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喊道:“老爷别用刑,我全招!我与李文芳还有隐情啊!”
知县示意他如实招来,汤二颤声说道:“小人原籍四川,自幼在李府伺候二员外,伴他在书房读书,指望二员外日后功名成就,我们也能跟着沾光。不料二员外一病身亡,我心中苦闷,整日借酒消愁。一日,大员外李文芳用酒将我灌醉,问我‘想不想发财’,我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不想发财’。他便说,若我能赤身藏在二主母院中,等他生日那晚,听丫鬟叫门后从院里跑出,就给我二百两银子。我一时贪财,便答应了。”
“昨日,我趁夜偷偷藏进二主母院中,等天快黑时,溜进房间躲在床底,把衣服脱光后放在床上。见二主母哄着孩子睡熟,我便躲在暗处。初鼓时分,听见丫鬟叫门,我趁机往外跑,被员外和赵海明撞见,好在没被抓住,我便躲进花园书房。天亮后得知二主母被休,孩子被留下,奶娘哭着不肯走。原来员外想谋夺家产,才设下此计,给了我二百两银子和这些布料,还说剩下的钱来年再给。我正要回家,就遇上了这位和尚,他非说我图财害命,我实在冤枉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知县听完,这才真相大白,心中暗骂李文芳:“身为孝廉,竟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招房先生记录完供词后,知县命人带赵氏、李氏和赵海明上堂。招房先生当众宣读汤二的供词,赵海明听完,才知女儿是贞节烈女,自己险些因误会逼死她,心中懊悔不已,赶忙向知县叩头,求他为女儿做主。
知县怒拍惊堂木,斥向李文芳:“你身为孝廉,本应奉公守法、兄友弟恭,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对兄弟不义,对寡嫂不仁,日后九泉之下,有何脸面见你兄弟李文元?你知法犯法,本县定要重重惩处!你是认罚还是认打?”
李文芳吓得浑身发抖,自觉无地自容,颤抖着问:“认罚如何?认打又如何?”知县道:“认打,我便行文上司,革去你孝廉功名,再重重责打;认罚,便将你家中所有产业交与赵氏掌管,立下甘结备案,若她母子日后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此外,罚你白银五万两,为赵氏请旌表、立牌坊,还要请本地绅士一同用花轿将你弟媳接回。若不遵行,定严惩不贷!”
李文芳忙道:“全凭老爷公断,小人甘愿认罚,一定遵照吩咐办理。”知县又道:“即便如此,仍需责罚,以儆效尤。来人,传吏房,责打一百戒尺!”吏房衙役应声上前,李文芳作为本地绅士,苦苦哀求。知县道:“不叫皂隶用刑,已是宽限。”最终,李文芳被打一百戒尺,疼得连连求饶。
接着,知县唤来赵海明,斥道:“你遇事糊涂,险些逼死贞节烈女,是认罚还是认打?”赵海明叩头问:“认打如何?认罚如何?”知县说:“认打,革去你员外身份,打二百军棍;认罚,罚银三千两,当堂交来,为你女儿盖一座节烈祠,流芳千古。”赵海明忙道:“多谢老爷恩典,便是罚六千两,小人也愿意!”
知县又命带李氏上堂,温言叮嘱:“李氏,你既要好好服侍二主母,她体恤你,你也当尽心尽责。把孩子奶大,你也能落个好名声、好利益。”李氏连连称是:“谨遵老爷教诲。”
最后,知县看向汤二,怒斥:“你这狼心狗肺之徒!二员在时,待你不薄,他死后,你不思尽心照顾寡嫂,竟合谋陷害贞节烈妇!来人,拉下去重责八十大板,戴二十五斤枷在本县示众三个月,之后递解原籍,交当地官府严加管束!”
众人当堂具结,李文芳请来本地绅士,用花轿将赵氏接回家中,母子得以团圆。
待众人退堂,知县却犯了难:这和尚该如何处置?若没有他,这案子断难理清;可他状告的“火工道图财害命”却无凭无据。知县正想“威吓几句、打几板子打发他走”,济公却先开口:“老爷犯难了吧?没我和尚,案断不清;有我和尚,又得办这无头案。不如您威吓几句,打我几下,糊里糊涂把我轰走便是。”
知县尴尬道:“你倒聪明!来人,拉下去打!”衙役上前要拉济公,济公故意嚷道:“我要挨打啦!我要挨打啦!”刚喊两声,就听堂外有人高喊:“老爷千万别打这位和尚!”只见一人背着包袱,跑上公堂跪下。
知县一看,是个长随打扮的男子,便问:“你是何人?”男子答道:“小人叫赵福,就是和尚说的‘火工道’。我和和尚半路走散,打听得知他吃了官司,特来投案。”济公说:“老爷,这是我的火工道,您查查他包袱里的东西,若与汤二的不符,算我诬告!”
知县打开赵福的包袱查验,竟与汤二的包袱分毫不差,连银子件数都一致。知县疑惑地看着赵福,越看越觉得他不像普通火工道,便问:“赵福,你如实说来,这和尚究竟是哪庙的?”
赵福便将济公的来历详述一番,包括如何受赵太守所托来昆山治病等。知县一听,大惊失色,赶忙离座,恭恭敬敬向济公行礼:“原来是秦丞相替僧济公圣僧!弟子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若不是圣僧前来,这案子断难水落石出!来人,把这包袱赏给圣僧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