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济公走到赵氏跟前,突然停下脚步,口中念念有词:“要打官司跟我去,不认衙门我带着去。”说完,转身就走。赵氏心中一动:“难道这和尚也有冤屈?他要打官司,我正好跟他一起去伸冤!”于是,她默默跟在济公身后,引来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只觉这一僧一妇的疯癫模样十分可笑。
没走多远,前方传来一阵喧嚣,只见一队人马抬着轿子迎面而来。济公见状,大声说道:“得了,不用走了!昆山县太爷拜客回来了,我这就过去拦轿喊冤,有什么冤屈都能申!”赵氏一听,心中暗喜:“看来是上天可怜我,让我遇见青天大老爷!”
片刻工夫,只见前方旌旗招展,飞虎旗、鞭牌、锁棍等仪仗排列整齐,知县的轿子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而来。这位知县姓曾名土侯,是科甲出身,自到任以来,清正廉洁,爱民如子。今日他正是外出迎送官员后回府。
赵氏赶忙跪在道旁,高声喊道:“冤枉啊!”轿子立刻停了下来。曾知县掀开轿帘,只见道旁跪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妇人,身穿素衣,神色悲戚。知县吩咐:“抬起头来。”赵氏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大人,小妇人有天大的冤枉啊!”
知县仔细打量赵氏,温和地说:“你且将冤情如实道来。”赵氏抽泣着说:“大人容禀,小妇人赵氏,嫁与李文元为妻,丈夫病故后,小妇人立志守寡。昨日是大伯哥李文芳的寿辰,初鼓时分,小妇人在东院哄着儿子末郎儿睡下,丫鬟叫门时,突然从院中跑出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大伯哥李文芳见状,不问青红皂白,写了‘替弟休妻字’;我父亲赵海明也不分是非,写了‘无事字’,将小妇人带回家中,还扔给我一根绳子、一把钢刀,逼我自尽。小妇人并非贪生怕死,只是怕死后背负骂名,遗臭万年,恳请大人为我做主,洗清冤屈!”
曾知县听罢,心中暗忖:“这案子涉及家务事,向来难以决断。她状告父亲和大伯哥,不知其中有何隐情?”正犹豫是否接案,忽听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放着案不办,只会比钱粮!”知县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何人喧哗?莫要放走,给我拿下!”差役们连忙在人群中搜寻,却早已不见了喊话人的踪影。
知县无奈,只得吩咐将赵氏带回县衙。回到衙门后,他即刻升堂,再次传讯赵氏。赵氏言辞恳切,将方才的冤情又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知县心想:“赵海明和李文芳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绅士,传他们来一问便知虚实。”于是,他下令:“速传赵海明、李文芳到堂!”
差役们领命来到赵宅,叩门说明来意。赵海明听说女儿竟然告到了县衙,不禁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出此丑事,我还有何颜面在昆山立足?”他心灰意冷,跟着差役来到县衙。
赵海明先上前拜见知县,只见他身着五品员外服饰,相貌忠厚。知县正色道:“赵海明,你女儿状告于你,你须从实招来!”赵海明面露痛苦之色,拱手说道:“老父台明鉴,我赵家不幸,出了这等伤风败俗之事,求大人高抬贵手,给赵某留些颜面,不必深究了吧。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又怎会轻信?”
知县摇摇头:“既然案件已到公堂,岂能敷衍了事?本县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话音刚落,差役来报:“李文芳带到!”这桩家务奇案究竟会如何审理?且看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三回
知县正在堂上审问赵氏,差役匆匆跑来禀报:“老爷,孝廉李文芳带到!”知县当即下令:“带上来!”原来,李文芳正在家中料理家务,突然有家人慌慌张张跑来:“老爷,昆山县的差人来传您过堂,说是二奶奶把您告了!”
李文芳一听,顿时火冒三丈,怒喝道:“好个赵海明,竟然如此反复无常!你既然不要脸面,我还怕什么羞耻!”他转身将赵氏屋里那身男子的衣裳用包袱仔细包好,跟着差役直奔县衙。
见到知县,李文芳恭敬行礼:“老父台在上,孝廉李文芳给老爷请安。”知县抬眼打量,只见李文芳三十出头,头戴粉绫缎头巾,上面嵌着片玉,飘带绣着金线和蓝色花朵;身穿同色长衫,绣着富贵花图案,腰间系着丝绦,脚蹬官靴;他面容白净,眉如彩羽,目光明亮,五官清秀,透着精明干练的气质。
知县开口问道:“李文芳,赵氏与你是何关系?她状告于你,你可知晓缘由?”李文芳回答:“回老爷,晚生知晓。赵氏犯了七出之条,我兄弟已经过世,所以我写了替弟休妻的字据,赵海明也写了无事字据,他本已答应将女儿领回,不再声张。没想到,赵氏受她父亲唆使,竟来捏造罪名诬告!”
知县追问:“说她犯七出之条,可有证据?”李文芳胸有成竹:“自然有!若无证据,晚生岂敢无端生事?她身为守节寡妇,却在夜间从院中跑出赤身男子,屋内还留有男子衣物,我已带到,请老爷过目。”说着,他将包袱呈上。
知县打开一看,里面是男子头巾、衣裤和鞋袜,便转头问赵氏:“这些东西,你屋中可曾见过?”赵氏点头:“回老爷,确实在小妇人屋内。”知县沉下脸:“你既是守节寡妇,院中又无男子出入,为何会有男子衣物?还敢狡辩,扰乱公堂!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拉下去掌嘴!”
赵氏心中大急,暗想:“若在这公堂上挨打,我还有何颜面见人?赵家的名声也要毁于一旦!不如一死,死后让稳婆查验,也好证明我的清白!”她往前跪爬半步,急切说道:“老爷先别动刑,小妇人还有话说!”
知县放缓语气:“你讲!若有理有据,本县便不责罚。”赵氏说:“小妇人恪守贞洁,院中绝无男子出入。若老爷不信,我有同睡之人可以作证。”知县心中一动:“既然有人同睡,或许此事另有隐情。”便问:“何人同你一起?”赵氏答:“是我孩儿末郎的奶娘李氏。”
知县立刻命人传唤李氏。不多时,李氏被带到堂前,一上堂便喊冤:“好啊,二主母竟然告我!我正要来喊冤呢!”她跪在地上,给知县磕头。知县见李氏三十多岁,容貌清秀,身穿蓝衫青裙,脚蹬小巧的宫鞋,便问:“李氏,你二主母院中跑出赤身男子,那些衣物从何而来?你肯定知情,如实招来,便饶过你!”
李氏却道:“回老爷,小妇人并不知情,我昨天告假回家了。”知县一拍惊堂木,厉声斥责:“胡说!你身为奶娘,告假走了,孩子谁来照顾?”李氏脸色骤变,急忙说:“老爷息怒,我有隐情!二奶奶,我可说了!”赵氏点头:“但说无妨,照实讲来。”
李氏这才解释:“老爷有所不知,我并非一直靠当奶娘为生。我家就在西街,离主家不远。当时二主母雇的奶娘不合适,我家中只有婆母,丈夫在外经商,女儿也已离世,我这算是半行善事才来帮忙。有一天,二主母问我:‘李氏,你不告假回家吗?’我说:‘不告,末郎公子娇弱,带回去您不放心,不带回去,公子又要受苦。’二主母因此两天没理我。过了些日子,她又让我歇工,我不敢不从,告假时,她还赏了我两串钱和一包旧衣裳。昨晚,二主母又让我告假,我推辞说:‘今天是大老爷生日,我怎能告假?’二主母却说:‘你是我院里的人,大老爷管不着。’还又给了我三吊钱。没想到当晚就出了事,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二主母平日是个好人,院里从没有闲杂人进出!”
知县又问赵氏:“你为何执意让李氏告假?”赵氏叹道:“小妇人命苦,李氏丈夫刚回家,我怎能为了孩子让他们夫妻分离?我做这些事,虽无人看见,但苍天可鉴!老爷若不明白,去问问太太便知。”
知县却认为她在狡辩,喝道:“一派胡言!看来不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掌嘴!”赵氏心想:“等挨打后再死,只会让赵家蒙羞,不如现在就了断!”她高声说:“老爷!我死后,求您派稳婆查验,还我清白!若不验明,您的后辈恐遭报应!”说着,她拔出刀就要自刎。
好在一旁差役眼疾手快,立刻夺下她手中的刀。知县正头疼该如何是好,忽听堂外一阵喧闹,有人大喊:“冤枉!图财害命啊,老爷救命!”知县趁机吩咐:“先把赵氏、李氏、李文芳、赵海明带下去,先处理人命案!”
差役将众人带离,只见一个和尚带着一个眼神呆滞的人,径直朝公堂走来。原来,这和尚正是灵隐寺的济公。此前,济公带着赵氏喊冤后,赵福、赵禄追上来劝他:“师父,您别再闹了,咱们快走吧!”
济公跟着他们来到南街赵凤山的家,家人让他们稍等,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二员外赵凤鸣迎了出来。他见济公衣衫破旧,心中暗想:“哥哥说请高人给母亲治病,原来是个穷和尚。”但碍于情面,还是客气地将济公迎进书房。
赵福、赵禄拿出赵凤山的书信,赵凤鸣让人摆上酒菜,打开信一看,是哥哥的亲笔信,上面写道:“时光流转,春意渐浓。想到贤弟持家有方,家族兴旺,我深感欣慰!此前收到你的信,得知家中事务都靠你操持,我感激不尽!也向婶母请安,祝她福寿安康!我承蒙祖宗庇佑、圣上恩典,担任太守之职,无法在婶母身边尽孝。此前收到你的信,得知婶母眼睛患病,我心急如焚。我请来灵隐寺济公禅师,他医术高明,定能药到病除!随信让家人赵福、赵禄带去黄金五十两,给婶母调养身体。我如今尽忠,却无法尽孝,心中愧疚……”
赵凤鸣看完信,连忙重新给济公行礼:“圣僧大驾光临,是我招待不周,请您恕罪!我兄长请您给老母治病,不知您要用什么药?如何医治?”济公神秘一笑:“贫僧自有妙法。”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济公突然问:“谁在外面?”赵凤鸣也跟着询问。只见一个大汉走了进来,他头上挽着发髻,穿着旧衣裤,脚上是白袜青鞋,是个干农活的长工。济公一见他就说:“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偷我的鞋做什么?你一走近,我就听出来了!”
大汉瞪大眼反驳:“和尚,别血口喷人!这是我的鞋!”济公转头对赵凤鸣说:“二员外您看,我从临安赶来,穿草鞋怎么可能走这么远?我到门口换上这双鞋,他就给偷走了。”大汉正要争辩,济公又说:“你说鞋是你的,有什么证据?说对了,就算你的。”大汉自信地说:“我鞋底有十四个钉子!”济公却道:“我这鞋有十六个钉子。”大汉脱下鞋一数,果然是十六个,急得要和济公动手。
赵凤鸣连忙打圆场:“我给你两吊钱,再买双新鞋,这双就留给圣僧吧。”大汉不敢再闹,拿钱走了。赵凤鸣疑惑地问:“圣僧要这鞋有何用?”济公哈哈大笑:“给老太太治病,非这双鞋不可!”说完,他拿起笔写下方子,赵凤鸣看后,心中暗暗称奇。这方子究竟写了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济公全传第四十四回
赵凤鸣询问济公要用什么妙药为母亲治眼,济公指了指地上的鞋说:“这双鞋是药引子,不过还需要一份全单,药味不同,我写出来后你照方准备吧。”他让家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写完方子递给赵二员外。赵凤鸣看了眼方子,便吩咐家人按单备药,将药材用包袱包好。
济公喊来赵福,让他扛着包袱一同前往药弓厅,并称“没有药弓汗办不成事”。赵福跟着和尚出了大门,济公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赵福便匆匆离去。济公则哼着山歌在街头漫步,唱道:“得逍遥,且逍遥,逍遥之人乐陶陶……”一路唱到西门外。
这时,济公看到前方有个男子扛着包袱行色匆匆,街市上的人纷纷与他打招呼:“汤二哥,您怎么突然要走?我们都没来得及送行,是有什么急事吗?”男子回应道:“家里来了急信,催我赶紧回去,回来再跟大家见面吧!”众人让路,男子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济公见状,心中暗想:“得把这人拦住,才能办正事。”于是快步跟上。
出了关厢,男子频繁回头看向济公,面露疑惑。济公紧追不舍,男子索性将包袱放在地上,坐在上面等着济公走近,心里嘀咕:“这和尚追我做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他。”济公走到男子面前,也坐下盯着他看,一句话不说。男子终于忍不住发火:“和尚,你盯着我看什么?”济公笑着问:“你姓什么?”男子没好气地说:“我姓汤,你问这个做什么?”济公又道:“你一说姓汤,我就知道你叫什么。”男子不屑地反问:“那我叫什么?”济公答道:“你叫汤油蜡。”男子顿时大怒:“我根本不认识你,你怎么张嘴就拿我开玩笑?”说罢,抓起包袱就走,济公继续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