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没多想,张口便唤了一声:“张小娘子。”
深夜极静,那一声清朗朗地传了出去。
张好好正低头走着,冷不丁听见有人唤自己,吓了一跳,猛地顿住脚步,四下张望了一圈,才看见水亭中坐着的人。
夜深时分,孤男寡女独处一处,处境分外不妥。上前相见不合规矩,转身走掉又太过失礼。她立在原地,手指攥着飘带,呼吸都放轻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湖水漫过石岸的声响。月光落在青石地上,亮白的一片,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谁都不知道该先开口说哪句话。
杜牧也觉出不妥,他本已半醉,此刻酒意却退去大半,连带着方才脱口而出那句话的余音,都变得清晰起来。
他坐在亭中,犹豫着。若在平日,他大可以就势一笑,说一句“夜色甚好”,再拱手作别,轻描淡写地将这一刻揭过去。可此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了那方裹着酥饼的素绢。
方才在宴席上看到有长安酥饼,在洪州见到实在稀奇,便悄悄私揣了几块,本是准备带回给贾一。
他知道应该就此打住,可是,见她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愿让她一直这般难堪,便抬步,从水亭之中走下石阶,向她走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地上,快要碰到一起了。
杜牧望着她垂得极低的头,能清楚地看到她肩头微微绷紧的弧度,心下明白她此刻的窘迫。深夜里孤男寡女偶然相遇,许多话都不方便多说,寒暄得多了,反倒让她更加不自在。
他在离她一步左右的地方停住,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绢,声音压得很轻,混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酒意,看着她说道:“方才席间,我见你早早便离了席。这是长安师傅做的酥饼,你应该还没尝过。”
张好好没想到杜牧会注意到她提前离开了,她看着他,又看向他手中那方裹着的素绢,半天没有伸手。
“我……我不饿。”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尾音几乎被风吹散。
他将素绢打开,把酥饼递到她的面前,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尝尝看。”
张好好怔怔地看着那几块酥饼,再次抬头看了看杜牧。她低下头,接过那方素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多谢杜巡官。”
杜牧见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酥饼的模样,便说道:“秋夜风凉,时辰也不早了,张小娘子早些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便转过身,径直举步,往西窗阁的方向走去。
张好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深处。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方素绢,里面的酥饼还带着他怀中的余温。
回到西窗阁时,贾一早已守在屋内等候。见杜牧归来,他迎上前便问:“公子,长安的酥饼呢?”
杜牧这才猛然想起——本该留给贾一的酥饼,方才尽数赠予了张好好。他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岔开话题:“明日我去给你讨要几个。”
贾一以为自家公子不好意思在席上拿,也就没再答话,转身去准备洗漱的热水。
杜牧独自坐在窗前,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忽然想起往年中秋在长安时,母亲总会备好他爱吃的点心,带着幼弟在院中赏月。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稀罕,如今离家千里,才知那样的夜晚有多珍贵。
他挂念远在长安的母亲和幼弟,当即铺开信纸,提笔书写家书。信里细细写下自己来到洪州之后处理的各项公务,说起沈传师对自己的赏识与照料,又把江南风物拣有趣的写了几笔。
写到信的末尾,他停下笔,抬眼再望窗外明月,又补上一行字,那是小时候母亲常常对他念叨的温存叮嘱:秋凉已至,阿娘早晚添衣。
家书写完,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期待的贾一,笑着开口:“正好,我也替你写一封家书,和我的信一并寄回长安。”
贾一听罢喜出望外,絮絮叨叨说起想要写给家里的话。
杜牧一边听,一边笑着把这些话都一一落笔记录。
两封家书写完,贾一接过信,仔细封好,又看了杜牧一眼,欲言又止。杜牧说:“酥饼明日给你补上。”贾一嘿嘿笑了两声,抱着信出去了。
窗外的月亮已经渐渐向西偏移,夜已经很深了,二人这才安歇下来。
另一边,教坊司的小院之中,张好好坐在窗边,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一边小口咬着酥饼,一边忍不住笑。饼屑掉在掌心,她用指尖捻起来放进嘴里,又笑了起来。
她舍不得尽数吃完,将最后一块仔细收进枕边的小匣子里,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