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众人无不动容。一旁的乐伎姑娘们也都跟着红了眼眶,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拿袖子擦拭眼角。
沈传师体恤乐伎辛劳,特意安排她们在临水阁旁的小亭内设席,一同享用中秋酒菜。一众姑娘围坐分食果品点心,热热闹闹地聊着方才云七娘脱籍的事,都为云七娘开心。
张好好坐在席间,看着云七娘在主桌那边敬酒感谢的样子,眼眶忽然也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阿娘,她也曾努力想要挣脱这个身份,她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碗沿,目光穿过错落的人影,遥遥望向主桌上笑容满面的云七娘,心里替七娘高兴,可一想到阿娘,心里又满是酸涩。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眼时,神情已恢复如常。只是心中依然五味杂陈,实在无心再坐席间热闹,恰好此时席间又响起一阵笑声,她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便起身悄悄退了出去,独自沿湖缓步散心。
恰巧杜牧正与旁人说笑,无意间抬眼,正好看见张好好起身离席的背影,见她一个人沿着湖边走远。
沈询经过这些时日与杜牧的相处,愈发欣赏他的才学与人品,将他视作敬重的兄长。今夜宴席便特意坐在杜牧身侧,二人邻座闲谈,相处十分融洽。
酒过数巡,沈述师兴致勃发,笑道:"今夜月色如此,不可无诗。要不咱们行个诗令,只拣咏月、咏秋夜的诗句来吟,如何?"
众人欣然附和。
沈述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转向首座的沈传师,笑道:"还请兄长起个头。"
沈传师也不推辞,笑着点了点头:"那便由我先来。"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沈夫人轻声接句:“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沈述师举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崔黯浅吟:“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轮到沈询,从容开口吟道:“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诗句雄浑开阔,引得在座众人纷纷点头称好。
紧随其后,杜牧从容应声,念了自己的诗句:“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诗句落罢,席间静了一会儿。沈述师率先拊掌,笑道:“好诗!意境清幽,甚是应景。”崔黯也跟着点头,连声说好。
几轮诗令过后,席间雅兴愈发浓厚。沈询见夜色怡人、月色正好,一时兴起,主动起身临场赋诗一首,沈夫人心情也是甚好,又饮了一小盅桂花酒。
酒席吃得差不多时,夜已深,沈传师夫妇已退回□□歇息,崔黯与杜牧在院中缓步消食散酒,一路穿过桂树成荫的廊下走到了西窗阁附近。
杜牧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听闻李都尉今日去往临郡相看娘子。此事当真?”
崔黯闻言一笑,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听闻好几户人家都有意于他,纷纷托人递话,盼着能结成姻缘。”
杜牧也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李都尉文武全才,人品端方,被争相相看,也是情理之中。”
崔黯笑着应道:”李都尉心性仁厚,待人坦荡,这般人品,姻缘定然不差。“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杜牧抬眼看向崔黯,又继续问道:“崔兄的婚事可有安排?”
崔黯脸上漾开一抹温软笑意,语气也柔和几分:“我那未来娘子,乃是与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故家之女,待到明年,我便要回乡迎亲完婚。”
杜牧闻言,眼中露出喜色,真诚地拱手道:“恭喜崔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是难得的缘分。”
崔黯笑着回了一礼,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到时候你可要来喝一杯喜酒。”
杜牧点头应道:“崔兄成婚乃人生大事,自然要前往贺喜。”
二人月下闲谈,言语投契相谈甚欢,又随口说了几句洪州衙署之中的琐事。不多时,仆从前来催促,崔黯便向杜牧拱手作别,乘车离去。
夜风清爽,酒意未消,他便独自留在水亭吹风静坐,亭子里只剩他一个人,院子里很安静。
一阵风吹过来,湖面月影被晚风揉碎,化作满湖碎银,四下安静得只剩虫鸣声。他靠在栏杆上,半闭着眼,当真是难得的闲适光景。
他正闭目养神,隐约听见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便睁开双眼,有个人影从亭边小路上走过来。定睛细看,正是张好好,她一个人低着头沿着石阶慢慢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