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没再说话,其中一个干笑了一声,低头喝酒。过了一会儿,有人换了个话题。
那些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杜牧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张好好,她坐在那里,神色很平静,像是早就听惯了这些轻浮话、见惯了别人的偏见。可她垂下来的睫毛轻轻颤的那几下,还是藏不住一丝难过。
杜牧心里忽然一阵烦躁,说不上缘由。他端起酒盏,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坐在对面的张好好,将杜牧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全都看在眼里。
宴席进行到一半,中间有一段短暂的歇息时间。乐妓们可以稍作休息,宾客们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张好好趁着这个空隙,起身走到另一位乐妓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乐妓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起身与她交换了位置。
于是,当杜牧端着酒杯,不经意地抬眼时,发现张好好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张好好正低着头整理琵琶的琴弦,似乎只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但杜牧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动了一下,握着酒盏的手指松了松。
这时,一旁的崔黯转过头来,轻轻皱起眉头,低声感慨:“这洪州盛夏尚还酷热,看庭中树叶,其实再过月余,秋日便要来了。这般盛宴繁华,终究也是一时光景。”
李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家相聚宴饮本是寻常,只是今日席间,不少人酒酣之后言语轻薄,未免丢了读书人的脸面。”
杜牧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语气从容平和,他早已见惯了这种场面:“世间筵席大抵如此。得志之时,高朋满座,酒肉笙歌;一朝境遇变迁,盛衰起落,自古便是常态。”
崔黯听了点头:“十三郎此言透彻。只是我辈为官,当少耽于宴乐,多留心民间疾苦才是正经。”
李锐笑了笑:“崔兄,三句话不离公务。今日是张司马府上的公宴,姑且就算应酬一回。”
夜色渐深,宴席终于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席,杜牧走出花厅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吹散一身酒气。
身后传来细碎轻缓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缓缓靠近。
“杜巡官。”
是张好好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也从宴席上出来了,站在几步之外。
杜牧转过身来。张好好站在几步外,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她没有立刻开口,他也没有。就这么对看了一息,他才问:“近日可好?”
张好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杜巡官,我很好。”她顿了顿,轻声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一直记得。”
杜牧听了这话,唇角动了一下,静静凝望着她,眼底多了几分柔软。
夜风拂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朝他欠了欠身,转身上了马车。
杜牧立在原地,目送那辆马车渐渐消融在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夜色深处。
良久,他才转过身,走下台阶。
贾一牵着马车等在门口,见他出来,低声唤了一声:“公子。”
不远处,崔黯与李锐正等候在廊下,杜牧走上前去,彼此拱手作别,简短寒暄过后,崔黯、李锐便各自登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