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传师神色从容,手中接过侍女的扇子,轻轻摇动:“郑家的心思,我心中自然明白。”
“郑家娘子,我见过几回,容貌才艺样样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夫人一边说一边观察丈夫的神色,“郑夫人的意思,是想探探十三郎的口风。”
沈传师放下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凡事不宜操之过急。”
“话虽如此,”沈夫人说道,“只是十三郎年近而立,我们身为长辈,自该为他考量婚配大事。”
沈传师听罢,看了她一眼,摇头笑道:“娘子这便是妇人之见了。十三郎两榜进士出身,家世才名俱在,这般人物,婚事岂能草草将就。他的婚事自然要慎之又慎。他要找的,不单单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更要是一个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人。”
“郎君所言诚然有理。”沈夫人轻轻摇动团扇,“可世家大族的婚嫁,说到底还是要讲门当户对。京兆杜氏与荥阳郑氏也算门第般配,也不知杜家的人会不会觉得……”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传师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说到底,十三郎的婚事首要还是看其家族意见,旁人再多揣测,都作不得数。”
沈夫人眼中浮起几分好奇,随口说道:“说起来,十三郎久居长安,见惯了世家贵女,我听说长安城里有些风流韵事……”
话音未落,便被沈传师温声打断:“娘子切莫轻信市井虚言。”
他语气微重,却依旧很是温和,“十三郎胸中满腹经纶,二十余年,大半光阴都耗在书卷之中。杜府藏书之富,在京兆数一数二,他常年每日伏案读书便要三四个时辰。还有君子六礼,每日都排得满满当当,哪里有多余功夫流连宴场风月。”
沈夫人被他说得一笑:“我不过随口闲谈几句,他可是我的表侄,郎君何必这般认真。”
“闲谈亦需慎言啊,娘子”沈传师语气温和地说,“等到九月府中秋游宴罢,我们再寻机会同他谈及此事,为时不晚。”
“郎君思虑周全,我听你的便是。”沈夫人说罢,身子微微往他这边靠了靠,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郎君!只是到时候,可不许又把这件事搁置脑后。”
沈传师看着她温温柔柔的样子,心里动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刺史府后院一派家常温情,洪州城的另一头,张权的府邸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中书省的公文一到洪州,最得意的就是张权。他觉得这是朝廷看重自己,仕途一片光明,前程大有可为,整个人精神头都不一样了。为了庆贺这份荣耀,也顺便借这个机会拉拢各级官员和洪州的世家大族,他特意大摆宴席,连着摆了三天。
第三日的筵席最为热闹,宴席之上,大多是洪州本地世家子弟,杜牧、崔黯、李锐也都在受邀之列,这一日的宴席设在张权府上的花厅之中,比起前两日更多了几分风雅的意味。
秋月一连三天寸步不离地陪在张权身边,端酒应酬、招呼场面,看着风光得很。张权对她也不错,每次散席都派马车送她回乐营,赏钱也给得大方体面。
可三天宴席下来,全场最好最贵的赏赐,每一次都落到了张好好手里。
秋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像吃了颗青杏,又酸又涩。嫉妒和委屈一层叠一层地往上涌,可又没地方撒,只能硬生生憋着。
宴席开始不久,一个穿着石青色圆领袍的年轻人,大约是某位洪州本地世家的子弟,酒过三巡之后,目光便开始在席间的乐妓身上逡巡,最后落在了张好好身上。
张好好的席位,恰好就在杜牧的对面。
他端着酒杯,望着张好好,同身边同伴低声说笑:“此娘子容色绝世,方才听她开口说话,嗓音也软糯动听。”
他的同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跟着笑了起来:“怎么,动了心思?”
旁边另一个纨绔子弟举杯饮酒,语气轻佻:“若能纳得此女,便是花上千金,我也心甘情愿。”
同桌一众世家子弟还正纷纷嬉笑起哄,杜牧闻言侧过头,与崔黯对视一眼,崔黯便蹙眉开口,出声打断众人戏谑:“诸位慎言!官署乐伎皆是在册承差,登台献艺是本分职事,并非市井风月之所。诸位郎君都身出士族,谈吐行事,怎可如此轻薄俗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