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时,后巷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门檐下,永丰盐行的侧门悄然敞开一道缝隙,几名短衣壮汉往返出入,费力地将沉甸甸的麻袋逐一搬上旁边的几辆马车。
搬运间隙,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汉子从门内探出头来,压低嗓子催了一句:“手脚麻利些!”
管事借着檐下昏灯对账清点,待最后一袋盐落车,迅速合上册页,压低声吩咐:“走吧,照旧去往旧仓落脚,仔细避人耳目。”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后巷朝北驶去。
杜牧等到马蹄声渐渐远去,才从暗处走出来,目光落在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侧门上。
贾一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郎君,要不要跟上去?”
杜牧摇了摇头:“今夜不必。“
贾一挠了挠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杜牧思索一下:”你明日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城北旧仓附近盯着,看看都是什么人在进出。"
“好的,郎君。”
杜牧随后走到侧门前,蹲下身,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察看地面,门前的泥土上有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白色的粉末散落在石缝间。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放到鼻尖嗅了嗅,随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确实是盐。”他低声道,语气笃定。
贾一满脸不解地问:“郎君,既然有盐,为何不卖?”
杜牧望着那条通往北面的巷道,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些奸商,意在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回到马车旁,他对贾一说:“这样,你明日一早先去请李都尉和崔巡官,就说我后日上午在松风堂等他们,有要事相商。再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城北旧仓盯着。”
五月十四一早,杜牧就提前赶到了松风堂,要了一间靠里的雅间,点了一壶茶,刚斟上第一杯,李锐和崔黯便一前一后到了。
李锐一踏入雅间,便开口问道:“十三郎,何事如此急迫?”
杜牧示意两人坐下,将自己这几日在码头和市场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末了,他沉声道:“现下谣言四起,口径统一,但都在说要缺盐了。与此同时,大盐商们限售,小盐铺趁机涨价。这等布局,步步呼应,不像是各家盐号各自为之。”
崔黯皱眉道:“听十三郎所言,此事确实不像市井谣传,背后必有人刻意操纵。”
杜牧端起茶盏,握在手心里,“仓盐未动得情况下,怕是有人在利用汛期封江的机会,操纵盐市。”
李锐重重一拍大腿,怒声道:“奸商趁水患囤货居奇,散布流言蛊惑人心。再任其下去,百姓惶恐,必生事端。”
杜牧放下茶盏,目光沉稳:“倒是让我想起兵法上的一句话,‘攻心为上’。眼下这乱象,正是此理。奸商不急着售盐,先以流言惑众,使百姓心生惊惧、争相抢购,他们便可坐抬高价、牟取暴利。哪怕如今仓盐尚且充足的情况下,若是流言不止,人心便无一日安稳。”
崔黯点了点头:“十三郎,此言极是。流言不散,纵使官仓有盐,百姓心中依旧恐慌。”
杜牧神色敛了几分,沉吟道:“眼下有三件事迫在眉睫——流言的源头要查,私盐的来路要挖,张司马那边也需要尽快禀报,具体如何行动,二位有何建议。”
李锐一拍大腿,慨然道:“流言的事交给我!洪州市井三教九流,我皆熟稔,三日之内,必揪出幕后之人。”
崔黯也点了点头:“我即刻回府衙面禀张司马。”
杜牧道:“盐市动静,由我持续盯查。”
三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细节,崔黯和李锐便先后起身告辞。
崔黯和李锐走后,杜牧没有急着离开。他临窗而坐,等候贾一归来,望着楼下街衢往来的行人,将这几日搜集到的诸般线索在心中细细梳理。
他方才差贾一牵马去巷口蹄铁铺更换马掌。连日冒雨巡行,旧马掌磨损严重,来的路上马已经有些打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