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太红,红得不正常,甚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隐隐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温热药香。
“你这手……”张海琪的脸上眉头拧成了死结,手指微颤,想碰却又不敢用力。
“没关系,是左手。”你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沙哑,顺手将右手那柄已经有些变形的铁骨扇插回腰间。
“我的天老爷,地龙翻身,这哪是倒斗,这是要*了咱们啊……”齐铁嘴听见动静,哆哆嗦嗦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看见你,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指着你那血淋淋的袖子,“解姑娘,你、你这是跟里面的黑川凛拼了命了?这血……这血味儿怎么隔着这么远都这么冲?”
吴老狗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他怀里的三寸钉耸了耸鼻子,突然从他衣襟里挣脱出来,绕着你的脚尖转了几个圈,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顺从的呜咽声。
“成了。”吴老狗看着自家的狗,眼神变了变,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随即又被他惯有的温和笑容掩了下去,“解姑娘,老五这条命是捡回来了。不过你瞧——”
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霍仙姑正小心翼翼抱着的一个漆黑木匣子,以及陈皮阿四手里攥着的一卷残破日记本。
“响器拿到了,日本人的底细也摸出来了。”吴老狗沙哑着嗓子笑了笑,“但要是没你最后那一炸,咱们这会儿怕是都要在那地底下给那日本阴阳师当陪葬了。”
张启山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他的军靴在碎石上踩出咯吱的响声,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看那些拿到的明器,只是死死盯着塌陷成一个巨大废墟坑的矿山方向,又转头看了看你,低沉的嗓音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冰冷:“黑川凛彻底干净了?”
你迎着他的目光,正要开口。
突然,那只趴在你脚边原本已经安静下去的三寸钉,猛地竖起了全身的狗毛,对着你手上的伤口——或者说,对着废墟深处——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的厉叫。
“他已经死了,那个洞口我也炸了,你们要的东西应该都拿出来了吧?”
张启山收回落在废墟上的视线,转而看向你那只还在往下淌血的手,军靴在碎石上碾了碾。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笃定:“封了就好。矿山底下的事,出不得这道山门。”
“拿到了,拿到了。”吴老狗拍了拍怀里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黑木匣子,冲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黑川凛当年的实验记录,还有那张标注了更深处古墓方位的拓片,一样没落。”
齐铁嘴在一旁拍着胸口顺气,连声念叨着“祖宗保佑”。
张海琪根本没去瞧那些所谓的明器。她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了你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不容你挣脱。看着那道深可见骨、被血糊得一塌糊涂的伤口,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都闭嘴。”
她从怀里扯出一卷干净的白绷带和一瓶药粉,指尖有些紧绷,低头开始替你处理伤口。
“手废了,拿什么使扇子?”她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手上的动作却极轻,生怕弄疼了你。
你站在冷风里,看着他低头上药。山风吹过,把那一身血腥气和火药味往更远的地方送去。
“没事,死不了”
张海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话,只是将绷带在你掌心绕了一圈,用力收紧,打了个利落的结。
她垂着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不了也得好好养着。解九爷要是知道他妹妹把手废了,怕是要拿账本拍碎我的天灵盖。”
吴老狗在一旁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沙哑和劫后余生的松懈。他把怀里的黑木匣子往上颠了颠,冲你扬了扬下巴:“都在这儿了,黑川凛的笔记、拓片,还有那张标注了地下河道走向的帛书残卷——一件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狐狸式的、意味深长的笑意:“这回要不是解姑娘你那一炸,咱们怕是要跟那日本阴阳师一块儿埋在山底下做伴了。回头到了长沙城,老五我请你吃东来顺的涮羊肉,管够。”
齐铁嘴蹲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抱着他那个失而复得的青铜方尊,听见“涮羊肉”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蔫了下去,小声嘀咕道:“吃什么都行,只要别再让我看见那种黑漆漆的、会数数的大粽子就行……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陈皮阿四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靠着半截被炸断的水泥柱,手指间依然转着那枚铁弹子,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没有说话,但目光在你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冷哼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霍仙姑整理了一下衣襟,将那个漆黑木匣子稳妥地交给身后的霍家老手收好。她走上前来,在你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话,语气依然平静,平静得像是夜里的井水,没有一丝波澜,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霍家当家人特有的分量:“解姑娘,这个人情,霍家记下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带着两个霍家老手,沿着下山的小路率先走去。
张启山站在废墟的最高处,背对着所有人,望着山下那片被晨光逐渐染亮的丘陵与田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晨风把黑烟和火药味都吹散了大半,才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沉稳与克制:“下山吧,天黑之前,得赶回长沙城。”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回去之后,把手上的伤让张家的医生好好看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大步朝山下走去。
张海琪站在我身侧,把剩下的绷带和药瓶收回怀里。她看了一眼张启山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我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吧,梦瑶,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