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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页）

钟渝如今喜欢待在前寺的那颗槐树上。

自从那日去了前寺，她发现她的修为增长得快了许多。于是早课也不跟沈夷则去了，一只小鸟听什么佛经。

今日是个雨天，细雨淅淅沥沥落下，钟渝一如既往地在那棵老树上栖下，鸟喙熟练地整理好尾羽。

雨天，香客明显少了许多。

那个拿石子儿扔她的小孩儿又跟着母亲进了寺，钟渝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他身上。只是这次，小孩儿的乐趣明显落在了脚下的雨水上。

方才落过一阵急雨，青石板上积着一汪汪浅水洼，离得近了，还能瞧见树影撒落在水面上。

小孩儿挣脱母亲的桎梏，蹬蹬几步冲过去，脚掌重重地往里一踩。

‘啪’地一声，泥水四下分散。

他母亲连忙低喝一声，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灵活躲开。嬉笑着跑去另一处水洼，接连抬脚去踩，泥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也沾到旁边香客的裙角。

母亲羞窘地连声道歉，他兀自朝人做鬼脸，被狠狠拍了下背才肯老实。

这回母亲不肯放开他了，紧忙拽着他往大雄宝殿上走。小孩儿不甘心地回头望，又轻轻地碾过脚边浅浅的积水。

钟渝的视线随着他的离开，落在了大雄宝殿门口站着的空尘，以及，在大殿檐下供香客歇脚的长椅上呼呼大睡的——灰兔子身上。

空尘生得一副好皮囊，即便头顶剃得光亮，但眉目一点也不似寺里其他和尚那般柔和内敛。眉峰高抬，眼亮如炬，哪怕立在香火缭绕的大殿之上，周身也裹着一层难以掩藏的锐气。

明明是佛门弟子，却没有半分藏锋避世之意，安静站着，也叫人无法忽略。

雨后殿阶湿亮，香客往来络绎不绝。

那方才疯踩水洼的孩童，一眼瞥见廊下静卧的灰兔子，眸光一亮，甩开母亲的手就要扑过去，小手抬得高高的，想去抓那一身柔软温暖的兔毛。

他步子又急又莽，带起一地细碎水渍，旁人来不及阻拦。

就在孩童指尖将要触到兔子的刹那，身侧一道素色僧影轻轻挪动。

空尘立在廊下，身形未晃，脚步未抬，只是极为随意地侧身半步。

宽大素净的僧袍袖摆随微风轻垂，不疾不徐，恰好不偏不倚横拦在孩童与兔子之间。

没有阻挡的僵硬，没有刻意的阻拦，仿佛只是他随性换了个站姿。

孩童猛地撞在一片温厚的僧衣上，软软的布料抵住他的身子，力道瞬间被卸得干干净净。他扑了个空，愣愣仰头望着挡在身前的和尚。

空尘垂眸，眉目清峻张扬，明明是平淡无波的眼神，却自带慑人的清肃锋芒，没有半分苛责，却叫顽劣孩童瞬间不敢乱动。

他一语未发，仅仅是立在那里，便无声隔开了莽撞的顽童与温顺的白杳。

檐下雨风微凉，香火轻绕。

他母亲厉声呵斥，又连连道歉，短短半炷香的时间接连闯祸，脸上满是无可奈何，只能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再不带他来了。

钟渝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枝桠粗糙的树皮，心底细细掂量方才那一幕。

旁人只当是空尘恰好路过，无意拦住了孩童，可她栖在高处看得分明。那一步侧身算得极巧，时机不早不晚，刚好卡在孩童指尖快要触到兔子皮毛的瞬间。

不是强硬的阻拦，更像是自然而然站定，可内里藏着不容冒犯的护持。

钟渝的心沉了沉。

冬日的雨绵绵不断，但今日到了黄昏时刻却是见了回太阳。

“姐姐，大和尚给了我这个。”灰兔子蹦跳着穿过熙攘的前寺，时不时闪身躲开香客落脚的地方，几下纵跃，落在钟渝所在的那棵树下。

一双小巧的兔手拢于胸前，掌心小心翼翼托着那颗浑圆瓷白的舍利，珠子莹润似月，不见半分灼眼光华。

夕阳斜斜洒落，金辉落于那枚舍利之上。钟渝那双本被周身灵气浸得昏昏欲睡的眼眸，霎时间睁大了半分。

钟渝俯身飞下，飞快叼起灰兔子落在无人注意的树枝上。

半晌，钟渝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灰兔子捧着舍利的兔爪大大方方往前一探，直把那枚瓷白的珠子递到钟渝眼前，长长的兔耳快活地向上支棱着，乌溜溜的眼珠满是纯粹的欢喜。

“姐姐，大和尚说这是什么……东海珍珠？送你啦！”

什么东海珍珠？这分明是一颗舍利子，还是一颗受过常年供奉的高僧舍利。

此物乃是寺院重宝，理应藏在塔中受万家香火，怎会落到一只连人形都不会化的小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