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谢恩?”
他望着眼前意气未折、眼底有光的李白,轻声打趣,一语点破世人眼中的结局:
“世人皆言,你李白入京得帝王亲召,风光无限,最终却落得赐金放还、罢官离京的结局。旁人都道你失意落魄,壮志难酬。你今日谢我,莫非是谢我间接让你丢了官职、失了仕途饭碗?”
话音落下,卧房之内寂静片刻。
下一秒,李白骤然朗声大笑。
笑声澄澈旷达,毫无郁结愤懑,穿透窗棂,震荡庭院花枝,震得屋梁之上经年沉积的薄尘簌簌坠落,洋洋洒洒,落了一地细碎浮尘。
这笑声,是挣脱枷锁的释然,是看破虚妄的通透,是少年意气的彻底回归。
“相爷此言差矣!”
李白抬眸,眼底星光璀璨,意气飞扬,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世间庸人,目光短浅,终生困于朝堂品级、官位俸禄、名利得失。世人视官职为身家性命、毕生归途,可于我李白而言,庙堂官职,不过一身敝履,弃之毫不可惜!”
“旁人以为我被放离长安,是人生失意、仕途惨败。可唯有太白自知,若无相爷暗中点拨、御前良言,我恐怕至今仍被困在那金碧辉煌的黄金牢笼之中!”
林恪眼底微动,过往御前旧事,缓缓浮上心头。
李白供奉翰林数年,日渐困顿压抑,才华被桎梏,壮志被消磨,朝堂小人诋毁不断,处境日渐艰难。
满朝文武,或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或趋炎附势,无人看懂诗仙的憋屈,无人愿为他进言半句。
唯有彼时尚在中枢秉政的林恪,在李隆基沉吟犹豫、纠结去留之际,从容进谏,一语点醒帝王,也一语救赎了李白的一生。
当时金銮殿上,百官缄默,林恪缓步出列,从容启奏:
“陛下,世间人才各有归处,各有其用。若陛下只求繁花助兴、宴乐添彩、粉饰太平,留李白在宫中,足矣。”
“可陛下开创开元盛世,坐拥万里江山,欲留千古锦绣、万世美名,则万万不可困李白于宫墙之内。”
“李白之才,不在宫廷艳词,不在帝王助兴。其胸藏天地,笔纳山河,心容四海。笼中之鸟,只会婉转啾鸣,唱不出凌云大鹏之志;池中之鱼,只能辗转浅滩,绘不出沧海奔腾之景。”
“陛下当放李白于山河之间,让他遍历九州,观天地辽阔,写盛世万千。让大唐的山河,入大唐的诗章,让大唐的风骨,传千秋万代。此非弃才,实为惜才;非逐士,实为成士。”
一番谏言,通透豁达,格局万千。
李隆基闻言沉吟良久,幡然醒悟。
他终究是开创盛世的明君,虽贪恋李白才情带来的欢愉,却也懂千古文脉的重量。最终舍弃私人喜好,成全一世诗魂,赐金百两,体面放还,给了李白最体面、最自由的结局。
没有构陷贬谪的屈辱,没有身败名裂的狼狈,只有帝王惜才的成全,与山河万里的前路。
李白收敛笑意,神色愈发郑重,目光灼灼望着病榻上的林恪,满心赤诚敬重。
“若无相爷那一句‘放李白去寻江河’,我这一生,怕是就要困在深宫亭台,日日雕琢浮华艳词,耗尽一身天赋,熬到才华枯竭,郁郁终老,沦为帝王宴上的点缀,沦为千古笑柄。”
“是相爷救我出樊笼,让我知我毕生归宿,从不在庙堂权柄,而在山川大河。此恩,太白没齿难忘。”
林恪闻言,心中暖意融融,轻轻颔首。
这才是真正的李白。
不是历史上那个半生失意、借酒消愁、愤懑不甘的落魄诗人,而是本该纵横天地、俯仰山河、天真赤诚、豪放无双的绝代诗仙。
庙堂太小,装不下他的万里江湖;宫廷太窄,困不住他的凌云壮志。
天地辽阔,山河浩荡,才是诗仙唯一的归宿。
“你既已挣脱樊笼,往后前路,可有打算?”林恪轻声问道。
谈及前路,李白眼底瞬间燃起滚烫光芒,神采飞扬,眸光灼灼,盛满对万里山河的无限憧憬。
“游历!”
短短二字,掷地有声,藏着无尽热血与向往。
“太白自此别长安,不入朝堂,不逐名利。我要遍历天下九州,踏遍大唐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