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国王大道疑云锁路（第1页）

国王大道向南延伸，尘土在马蹄下滚滚飞扬。提利昂·兰尼斯特骑在一匹灰色驮马上，斗篷随意搭在肩头，那双习惯讥讽世事的眼睛，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遭荒凉的乡野。他刚从长城折返，同路的还有守夜人的浪鸦尤伦。

尤伦驼背，一身黑衣肮脏破旧，黑胡子纠缠打结，脸上刻满风霜。他是守夜人专门游走七国搜罗新兵的人，地牢里的盗贼、□□犯、亡命之徒，只要愿意披上黑衣，便能免于绞刑。这一趟他要去君临，从都城的监狱里挑人，提利昂正好打算南下，便和他结伴同行。

“长城那地方，你待得倒是自在。”尤伦吐掉嘴里嚼着的草根，粗哑的嗓音在风里飘过来，“我还以为兰尼斯特家的人，只肯待在铺满天鹅绒的大厅，不会在冰天雪地里久留。”

提利昂轻笑一声，抬手拂去落在袖子上的尘土。“黑城堡至少有一桩好处，那里的人不会因为我的身高，就预先断定我是恶人。”他望向南方君临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思索，“当然，也不会人人都这么想。流言这东西，比野火蔓延得更快。临冬城出事的消息，想必已经顺着乌鸦传遍南北了。”

尤伦的神色沉了沉。他常年奔走大道，各地消息都逃不过他的耳朵。临冬城深夜刺客潜入，目标布兰·史塔克，男孩侥幸躲开，刺客当场殒命。这件事，早在他们离开长城不久，就传到了队伍之中。

“史塔克家的小子没死。”尤伦低声说道，“可北境那边已经起了风言风语。有人说刺客是兰尼斯特花钱雇的。”

提利昂眉峰一挑，满脸无奈。他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流言，可真正听见的时候，依旧觉得荒唐。“真是绝妙的指控。请问，我们兰尼斯特有什么理由，千里迢迢派人去临冬城刺杀一个小男孩？詹姆没有撞破秘密，布兰没有坠楼，没有任何把柄攥在他手里。瑟曦就算再疯狂，也不会凭空挑起和北境的死仇。”

“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尤伦摇了摇头，“道理说服不了疑心。一旦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旁人随便几句话，就能生根发芽。凯特琳夫人现在就认定，这件事背后是兰尼斯特的手笔。”

提利昂的笑容慢慢敛去。凯特琳·史塔克。他知道这位夫人的性子，重家族，重荣誉，护子之心比北境的冰还要坚硬。一旦认定有人伤害她的孩子，她会不顾一切，哪怕挑起南北冲突。

“她凭什么认定是我们？”提利昂问道。

“因为她信小指头。”尤伦简单一句话，点破症结。

提利昂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培提尔·贝里席。那个出身五指半岛，靠着算计一路爬到御前会议的财政大臣。年少爱慕凯特琳，被布兰登·史塔克击败，心底藏着无尽的不甘。混乱是阶梯，安稳的世道，永远不会给小指头这种人往上攀爬的机会。

提利昂一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小指头拿出那把龙骨匕首，向凯特琳编织谎言，谎称匕首是提利昂所有，刺杀布兰的刺客持有的正是这把刀。他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凯特琳愿意相信。

凯特琳信任小指头。这份信任，源于河间地的旧日情谊，源于年少的回忆。在她眼中，培提尔是那个在奔流城长大、对她一片痴心的少年，是可以托付秘密，诉说心事的老友。她看不到小指头笑容底下的阴毒，看不见他想要搅碎整个维斯特洛秩序的野心。

哪怕布兰没有坠楼，没有任何秘密被窥破，刺杀依旧发生。小指头抓住这次机会，将嫌疑稳稳推到兰尼斯特身上。他不在乎布兰活下来，他只需要凯特琳心中升起怀疑。只要凯特琳认定兰尼斯特要谋害她的儿子，狮狼之间的裂痕就再也无法抹平。

“小指头……”提利昂低声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利用别人的信任杀人。他不需要亲自握剑，只需要说几句半真半假的话，就能驱使别人替他挥刀。凯特琳夫人如今满心都是儿子遇刺的惊惧，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引导。”

尤伦抬眼望向远处林间的阴影。国王大道两侧林木茂密，随时可能藏着路人，或是封臣的斥候。“我在路上听见北境骑手谈论，凯特琳夫人已经离开临冬城，打算南下君临，亲自调查刺杀一事。她带着那把刺客留下的匕首，打算当面求证。她信小指头的证词，认定匕首属于你。”

提利昂苦笑出声。“好家伙，这下我成了幕后主使。我，提利昂·兰尼斯特，专门跑到北境刺杀史塔克家的孩子。多么精彩的故事。可惜，我连那把匕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真相不重要。”尤伦淡淡地说，“重要的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凯特琳夫人愿意相信小指头的话，那这份怀疑，就足以掀起风波。她不是愚笨，只是母亲护子的心，蒙蔽了判断。”

提利昂勒住马缰，停下脚步。风吹起他的头发，目光望向北方临冬城的方向。他可以猜到凯特琳此刻的心境。夜里反复回想刺客潜入卧房的画面，一闭眼就会想到布兰险些丧命。恐惧与愤怒交织，小指头恰到好处地送上一个凶手，一个兰尼斯特家的侏儒，一切仿佛都对上了。

在凯特琳眼中，兰尼斯特本就声名狼藉，有钱有势，有能力雇佣刺客。小指头又是她信赖之人，证词摆在眼前，怀疑自然而然生根发芽。她不会静下心去思考，兰尼斯特刺杀布兰能得到什么好处。母亲的本能会跳过所有利弊推演，优先抓住那个可以归咎的对象。

“一旦她认定是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提利昂轻声自问。

“若是在路上撞见你，她会逮捕你。”尤伦直言，“带着你去鹰巢城审判。她的妹妹莱莎在那里，莱莎一直憎恨兰尼斯特。一旦被关进鹰巢城的天牢，想要脱身，难如登天。”

提利昂心里清楚这个风险。他和尤伦结伴南下，走的正是国王大道。凯特琳从临冬城去往君临，两条路线有很大概率交汇。一旦相遇，凯特琳不会给他辩解的机会。她已经被小指头的谎言说服，怀疑已经扎根。

“小指头算得真准。”提利昂感慨，“就算布兰活下来，刺杀没有成功，他依旧可以借这件事，挑动史塔克与兰尼斯特对立。他不在乎我会不会被抓，不在乎凯特琳会不会掀起战争。只要狮狼互相敌视，他就有机会向上攀爬。”

“御前会议那地方，藏着太多毒蛇。”尤伦说道，“瓦里斯，小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劳勃国王沉溺酒色，王后一心为自己孩子谋划，奈德·史塔克刚到君临，还没摸透宫廷里的暗流。”

队伍继续向前行进，马蹄踏过干裂的泥土。提利昂一边赶路，一边思索局势。这一世，很多事情已经和原本的命运不一样。布兰没有被詹姆推下残塔，没有秘密泄露，可小指头依旧制造刺杀，依旧用匕首的谎言，诱导凯特琳怀疑兰尼斯特。命运的丝线，哪怕被拉扯偏移，依旧有人在拼命把它拧回战火的方向。

他想起红堡里的弥赛菈。自己的侄女，那个看起来温顺乖巧的小姑娘，似乎看透了许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弥赛菈此前隐约提醒过他，宫廷之中有人想要挑起狮狼之争，只是那时他还没有完全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弥赛菈所言，正是小指头。

“弥赛菈公主曾对我说，有人想要看见史塔克和兰尼斯特流血。”提利昂缓缓开口，“那时我还以为是孩童的臆想，现在看来，她看得比很多大人还要清楚。”

尤伦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兰尼斯特家的小公主？我以为她只是个准备送去联姻的孩子。”

“红堡里的人，都低估了孩子。”提利昂摇了摇头，“乔佛里的残暴人人看得见，托曼柔软胆小，可弥赛菈藏在温顺外表之下的眼睛，能看见阴影。她知道，刺杀布兰的目的，不在于杀死孩子，而是种下怀疑。”

“可惜凯特琳夫人看不见。”尤伦叹道，“她被旧日的情谊困住，相信小指头，把匕首当成铁证。等到她在路上撞见你，冲突就会爆发。”

提利昂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剑。他并不畏惧凯特琳的封臣，可一旦被逮捕，就等于落入小指头的圈套。提利昂被捕，泰温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兰尼斯特的军队会向河间地调动，史塔克家也会整备北境的兵力。一场大战，就此点燃。

而这一切，仅仅源于一场没有成功的刺杀，一份精心编织的谎言，以及一份被人利用的信任。

“我该怎么办？”提利昂低声自语，“若是避开凯特琳，她依旧会带着怀疑前往君临，继续散播流言。若是遇上她，我会被逮捕，直接引爆冲突。进退两难，全是小指头布下的局。”

尤伦沉默片刻。“我要继续去君临招募守夜人新兵。若是你愿意，可以和我一同赶路。真遇上凯特琳的队伍，我可以替你说话。但我不敢保证，她会听一个守夜人的话。她心中的怀疑，已经很深了。”

提利昂抬眼望向南方，远处的地平线上，云层厚重。国王大道无尽延伸，前路暗藏杀机。小指头坐在红堡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怀疑长成仇恨，等待狮狼拔刀相向。

凯特琳依旧相信小指头，怀疑兰尼斯特。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她心底扎下根。无论提利昂如何辩解，真相如何，想要拔除，都万分艰难。

提利昂长长吐出一口气，催动马匹继续前行。他只能继续南下，直面君临的漩涡。这一场棋局，小指头落了一子，而他，被迫走入棋盘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