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不说话,卫琅也不再说话,径直回了寝殿。
他听见那人也跟了进来。
卫琅坐在主座上,静静看着他。
谢龄安垂着眼,似是思量良久,最后问他,能不能跟着他一起去蓬莱。
卫琅似是也在审视衡量,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然后卫琅淡淡地和他说:“你是罪籍身份,我若逾制将你带回是违背规矩。”
谢龄安于是就垂着眼沉默着。
室间一片沉默中,卫琅思索了良久,最后和他说:“你若成为我仙竹卫氏的家仆,一并还是贱籍身份,师尊那里,我或许能求情得动。”
仙家家仆也分良籍和贱籍,卫琅此言是让他成为家仆中最下等的贱籍。
卫琅不要他当家臣,也不要他当弟子,他要他当自己的家仆。
并且是贱籍家仆。
可是谢龄安已经别无办法,他已别无选择。
他要去蓬莱找谢君辞。
谢龄安从来不是擅长等待的人,谢君辞不告而别,明摆着不会再回来,那人不要他了。
很小时候的那句“归期不定”更是如鲠在喉,深深扎在他心里。
他等,他能等到什么时候呢,他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归期不定,谢君辞一辈子不回来,他难道就要等他一辈子吗?
何其可笑!
他要去蓬莱找那个人,他要问他很多很多的问题,他要把心中所有等待的情绪都向他宣泄,谢龄安从来不是随波逐流之人,他一向勤奋刻苦,哪怕和卫琅玩闹,也不忘修行学业。
他的剑道、阵道,俱启蒙于谢君辞,悉心指导,筑牢根基,稳扎稳打,步步向上。
后又遇见卫琅,卫琅指点功法,引他深入武道,带他出生入死,问心冷金护身陪伴,于各色危急险境中让他历练。
他自十五岁夺得观龙学宫魁首之后,此后年年,魁首都是他,学宫诸子,无人能再将其退位。他的惊鸿剑意与日俱增,手中阵笔的修习也日日未停。
他是谢君辞一手养大的,虽然心性与那人截然不同,但从小耳濡目染那人的心性坚定、一丝不苟,日日聆听他的教诲,要他勤学苦练。
他小时候担心家中贫穷,看着谢君辞负着伤还要炼器赚钱,便不想去学宫。
是谢君辞一点一点的和他说明一切,必须去学宫,必须去读书,告诉他每一寸的修行,每一滴付出的心血,来日都会得到回报,修道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谢君辞和他说,万一有天哥哥不能保护你的时候,你要懂得自己保护自己。
他很听谢君辞的话,一刻不敢忘。
但在牢山东郊海岸口他感觉自己的心性被毁了,他想静下来修行,海边的风吹草动他都紧张不已。
甚至远远觉得海市蜃楼,那里有船帆归来,船头甲板上正站着一身玄衣,头戴黑色斗笠的谢君辞。
这段等待的时日他无法修行,他遇到了瓶颈,遇到了阻碍,再这样下去,他会孳生心魔,他的道途会尽毁。
他不能毁了自己,他要好好的,见到谢君辞。
他要好好站在他面前,一身如当年观龙学宫魁首的骄傲,然后问那人,我生长得这样好,你不要我,后不后悔。
如果那人回答后悔了,他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他——到时候看那人表现而定吧。
而一切的一切,都要去蓬莱才能实现。
他昨夜从牢山东海岸回了一趟太平街清水巷,家中一片黑暗,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
家中已经落尘了,他把家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又给槐树施了点肥,槐花早就落了,他在树下挂了一个愿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