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双公筷夹着一块剔除了鱼刺的、雪白的清蒸鲈鱼腩,放进了他的碗里。温屿抬起头,对上靳琛看过来的目光。靳琛已经结束了和王铮短暂的交谈,正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问:“不合胃口?要不要点些别的?”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王铮恰好停下来喝口酒的间隙,就显得有些清晰。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温屿。温屿脸上一热,连忙摇头,小声说:“不用了,挺好的。”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筷子,将那块鱼肉夹起来吃掉。很鲜嫩,火候正好,是他喜欢的口味。王铮是何等眼力,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互动。他心思一转,哈哈大笑,将话题自然地引到了温屿身上:“温少出国深造几年,见识肯定不凡!难得回来跟我们这些土老帽聚聚,今晚可不能光坐着,得多喝两杯,好好跟我们说说国外的趣事!”他端起酒杯,朝着温屿示意,“来,温少,我先敬你一杯,欢迎归队!”他这一打岔,既缓和了刚才那片刻的微妙安静,又把温屿拉回了话题中心,不至于让他被彻底边缘化。立刻有几个当年和温屿关系还行的同学也跟着起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温屿不得已,只好端起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微微蹙眉。就在这时,他面前的转盘轻轻转动,那盘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清蒸鲈鱼,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他面前。靳琛的手正放在转盘边缘,见他看过来,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再夹。紧接着,靳琛抬手招来服务生,低声吩咐了一句。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用料十足的海鲜粥被端了上来,轻轻放在温屿面前。粥熬得浓稠,里面能看到饱满的虾仁、干贝和切得细细的姜丝,香气扑鼻。靳琛侧过身,靠近温屿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这个粥熬得不错,你胃不好,多喝点暖的。”温屿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靳琛。靳琛却已经转回了身,重新面向王铮,神情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和低语,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插曲。温屿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碗氤氲着热气的海鲜粥。在国外的那些年,饥一顿饱一顿,冷水就面包是常事,胃就是那时候弄坏的。回国后,虽然规律了些,但也没特意养过。他确实偏爱软烂暖热的食物,尤其是粥,总觉得吃下去,连心里都跟着暖和起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粥的温度刚好,鲜甜醇厚,米粒几乎融化,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熨帖了因为酒精而有些不适的胃,也悄悄融化了他心里那层因为处境差异和过往尴尬而筑起的、脆弱的冰壳。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耳朵里听着桌上同学们的笑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身边那个正与王铮从容交谈、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俊挺拔的男人。----------------------------------------挡酒包厢里的热闹持续升温,酒精和回忆是最好的助燃剂。不断有同学端着酒杯过来,目标明确地先敬靳琛——这位如今圈子里公认的“人上人”,然后顺带也会向旁边的温屿举杯。毕竟,能坐在靳琛身边、还被靳琛明显“关照”着的人,自然也被纳入了需要“敬一杯”的范畴。“温少,来来来,走一个!当年篮球场上你可没少虐我,这杯必须补上!”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同学笑着举杯。温屿看着递到面前那杯满得快要溢出的白酒,头皮微微发麻。他酒量是真的浅,正犹豫着是硬着头皮喝一点,还是找个借口推掉,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那杯酒。靳琛甚至没有多看那同学一眼,只是对着温屿略一偏头,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他酒量不行,这杯我替他。”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仰头便将那杯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喉结滚动,面不改色。“靳律师海量!”敬酒的同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竖起大拇指,也没强求温屿,很识趣地转向靳琛继续寒暄去了。接下来又有两三个人过来,想跟温屿喝一杯,或是叙旧,或是单纯凑热闹。每一次,靳琛都以同样平淡却不容置喙的方式挡了下来。“他胃不舒服,喝点热的就好。”“这杯太烈,不适合他。”理由不一,但结果相同——所有递向温屿的酒,最终都落入了靳琛的杯中。温屿坐在旁边,看着靳琛面不改色地替他喝下一杯又一杯,心里很过意不去。他悄悄扯了扯靳琛的衣袖下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靳琛,谢谢你……我没事的,少喝一点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