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小说网

2014年病房（第1页）

他从饺子馆回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那条街又走了一段，在路灯底下把奶奶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第三遍。“你要替我还。”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车去了那家医院——三年前父亲做手术的地方。

夜班门诊已经关了，住院部的灯还亮着。他站在楼下的花坛旁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金色APP。他没有点“转账”，而是划到了页面最底端，看到一行很小的字：“时间副本·可用。”下面有一行说明：“访问已发生时间节点。仅限访问，不可修改。每次消耗征信0。5分。”

他点了一下“确认进入”。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灰，然后重新亮起。他抬头——天还是黑的，但住院部楼下的花坛变了。花坛里的植物换成了一种更旧的品种，路灯也是老式的，灯柱上有锈迹。

门牌上的年份写着“2014”。他推门进去，上了四楼，走到417病房门口。门没关紧，留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父亲靠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比记忆中瘦很多——瘦到锁骨在衣领下面凸出两道线，手臂上没有多余的肉。他正低头看一本旧杂志，封面已经卷边了。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清来人之后，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笑：“小屿？怎么这个点来了？”

陈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没课。来看看你。”

父亲合上杂志放在枕边：“你妈说你最近学习用功。别太累。”

他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只是比记忆里低了一点。陈屿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带来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看了一眼那袋橘子：“你又买橘子。上次的还没吃完。”陈屿：“放着。不会坏。”父亲没有推让。他把那袋橘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桌面放他的手机。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天。父亲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考试怎么样、生活费够不够。全是普通的问题。陈屿一个一个答，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父亲的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像是怕移开视线就会错过什么。

“小屿。”父亲忽然开口，“我前几天做了个梦。梦到你奶奶了。”

陈屿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她跟我说——‘有人会来帮你。’”

父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看向窗外。“她还说——‘那个人会替你扛一些东西。’我让她别瞎说。她就是笑。”陈屿低下头，看着父亲放在被面上的手。骨节分明，皮肤有些干，指甲剪得很短。

“爸，”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如果——如果我花了很大力气让你活下来，但连累了别人——你觉得值吗？”

父亲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屿：“你回答我就行。”

父亲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着照进来。

“小屿，”他终于开口，“爸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有一件事爸一直守着——不欠别人的。你如果要用别人的命换我的命——爸会恨你一辈子。”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头看向陈屿，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像是这句话他已经准备好说很久了。

陈屿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站了一会儿。窗外是2014年的路灯，比2026年的暗一些，灯罩边缘积了灰，光色偏黄。

“爸，你当年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想过值不值吗？”他问。身后沉默了一下。

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和平时一样：“想过。但你是我的儿子。没有值不值。”

陈屿的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用手背去擦。他站在窗边，让眼泪沿着下巴落到外套领口上。“爸，”他说，“我以后不会再用别人的命换你的命了。”

父亲说：“那就对了。”

陈屿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还站在原来的花坛旁边。路灯是2026年的款式，天边正在变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征信76分，扣了0。5。

他已经从2014年回来了。他站在花坛边，没有立刻走，把那袋橘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花坛沿上，然后转身往巷口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选了“对的”那一边，但他知道——他父亲那句话，是真实的。不欠别人的。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不是消息，是APP自动刷新了一行字：“时间副本·已完成。消耗征信0。5分。”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剩余征信：76分。”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走了。太阳正从远处升起来，把整条街照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他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