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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饺子（第1页）

陈屿从废弃银行回来之后，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在76。5分那页。他看了几遍那个数字，锁了屏，又点开，又锁了屏。

林小满不在。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和窗外的风。他站起来，把外套挂好，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喝完，然后给父亲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明天回来。”

周六一早，陈屿坐大巴回了老家。他带了一袋橘子和一把零钱，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绿色的田野，和去北京那天一样，只是路不同。

他没有看手机，把那袋橘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路边一排一排向后倒的树，什么也没想。

大巴到站的时候，父亲已经在站牌底下等着了。还是那件灰色夹克，站在秋天的太阳下面，手里没有拿东西。

他看到陈屿下来，扬了一下手：“橘子买了？”

陈屿举起袋子：“买了。”

父亲接过去掂了掂：“挺沉。你妈肯定高兴。”

两个人并排往家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偶尔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父亲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陈屿坐在客厅剥橘子。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在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在讲怎么选冬瓜。他剥完一个橘子，没有吃，放在桌上，又剥了第二个。

父亲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推到他面前。陈屿尝了一口——咸了。他没有说。父亲坐在对面，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抬头：“咸了？”

陈屿：“有点。”

父亲笑了：“你每次都吃完了才说咸。”

陈屿又夹了一筷子：“那你下次少放点盐。”

父亲：“下回再说。”陈屿把一碗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

吃完面之后，父亲坐在阳台上抽烟。陈屿跟过去坐在旁边。秋天的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带着隔壁邻居家晒干的桂花气味。

父亲抽了半根烟，忽然开口：“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屿：“什么？”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光：“她说——‘小屿以后可能会忘记一些事。你别怪他。”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我当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现在看你这样……”他顿了一下，“她说的‘一些事，挺多的。”

陈屿坐在他旁边，没有接话。院子里的阳光正在从墙根退到台阶中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根草——是他刚才随手从花盆边拔的，已经蔫了。

他把草放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上面，细瘦的影子印在水泥地上。他开口说：“爸，你以前说过奶奶包的饺子好吃。”

父亲把烟掐了：“她包的饺子确实好吃。你下次回来，我让她教你。”

陈屿说：“奶奶已经不在了。”

父亲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饺子还在。”他站起来，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自己学。”

陈屿走的时候，父亲送他到巷口。他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说：“爸，你站这儿就行。我自己走。”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陈屿走出巷子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不是APP推送，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你爸有没有问你什么？”

陈屿回了一个字：“没有。”

他走过了半个街区，又收到一条：“那你问了吗？”

陈屿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又走了几步，他才打字：“问了我奶奶的事。”

林小满：“他怎么说的？”

陈屿：“他说饺子还在。”

他站在站牌底下等车的时候，收到林小满的第三条消息：“你妈刚才加我了。”

下面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母亲的头像是一朵花，发了一条语音：“小满啊，这周末来家里吃饭吧。阿姨包饺子。”

林小满回：“好的阿姨，我来。”陈屿看着截图笑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关联度那一栏，从9%跳到了15%。

他抬起头。车来了，他上车、坐下、看向窗外。秋天的田野还在向后倒，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玻璃窗上。

他想起奶奶说的话——她说的“一些事”，父亲说挺多的。但母亲还在包饺子。他闭上眼睛，在发动机的嗡鸣声里让窗外那些树、田野和电线杆像退潮一样均匀地从他脑海里滑过去，没有捡拾任何一段。

然后他醒了。车到站了。太阳还没有落下去。他透过车窗看向站台——林小满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没有立刻下车。他透过车窗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来，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