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出站台大约七分钟之后,陈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点开,发现是APP自己弹出来的——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色标记点,标注着“信和储蓄所(1985)”。他不记得自己搜过这个地址。但标记已经在了。
他截了图,锁屏。窗外田野正以均匀的速度向后退去。林小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列车行驶了四个多小时。林小满醒了一次,去接了两杯热水回来,递给他一杯,然后继续坐着。她有一段时间在看他手机屏幕上的导航路线,但没有问“还有多远”。
北京西站下车之后,他们换乘了两趟地铁,又走了一段路。那条胡同比陈屿想象中窄一些,两侧灰砖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他走到一个门牌号前面停下来——铁皮牌子已经生锈了,字迹还勉强能辨认:“信和储蓄所”。
门是锁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陈屿敲了三下。等了大约十秒,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面,短发,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了两道。她看了陈屿一眼,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把门完全打开。
“你找谁?”她问。
陈屿:“我找小赵。”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姓陈?”
陈屿:“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退后半步,把门拉开了:“你长得像她。”
她让他们进去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排旧钥匙,桌面上放着一台老式算盘和几本泛黄的账册。
她给他们倒了两杯水,然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陈屿:“你奶奶1985年在这家储蓄所工作。她走的时候带走了那本册子,但留了一份副本在我这儿。她说——将来会有人来拿。如果来的人说他姓陈,就给他。如果他说他姓周,就永远不要拿出来。”
陈屿:“为什么?”老赵没有回答他。她弯腰从办公桌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盒盖用透明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像是贴了很久,久到已经和铁盒本身的旧痕融为一体。
她拆开胶带,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本硬壳册子——和照片里那本封面一模一样。
她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你奶奶走的那天是秋天,我记得清楚。她穿了一件灰外套,头发刚剪短,说你爷爷去世后她剪的。我们送她到胡同口,她回头说——小赵,咱们这行,就是替人记时间的。以后有人来找这本册子,就是把时间还回去了。”
老赵说完这段话,才收回目光:“你说你姓陈,这本册子就是你的。”
陈屿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奶奶的字迹,钢笔写的,墨色已褪至浅蓝:“锚点真实位置:不在任何地图上。锚点是一个人。”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然后继续往下翻。
“那个人的名字,在最后一页。”老赵说。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体比前面的略小一些:“锚点人:周念。”
陈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很久没有出声。册子打开着,摊在最后一页。他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没有合上,也没有翻回前面。林小满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她没有立刻说话。
又过了几秒,她问:“周念——这个名字你听过?”陈屿没有抬头:“周深的女儿。”他停顿了一下。“他提起过。说的时候没有说完。”林小满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把手放在椅背上,站在他身旁,像是和这个没说完的句子一起留在了原地。
老赵在他对面重新坐下:“你奶奶把这份副本留在我这里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她说——小屿找到这里的时候,他可能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告诉他,他走的路是对的。”
陈屿握着那本册子,纸页的触感是凉的,但边缘被反复翻阅过的部分已经磨得略微发暖。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他问。
老赵想了一下:“2016年春天。她来北京办完一些事,顺便来看我。走的时候把盒子留了下来。她说她可能不会再来取它了。”
陈屿:“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
老赵沉默了一下:“她看起来很累。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笑了。她说——他跟他爸一样,想明白了才会站起来。”
陈屿站起来。他把册子合上,放进外套内袋。然后他说:“谢谢你。”
老赵也站了起来,但没有送他们出门。她只是站在办公桌后面,隔着那张旧桌子看着他们走到门口。
陈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她走的时候,还有没有说别的?”
老赵说:“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正源那孩子,还在等我回去。”
陈屿没有接这句话。他推开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在他脚下铺开一片,均匀地照着门框两侧没有留下任何阴影。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屿把那本册子拿在手里,没有放回包里。他低头翻到中间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对着一束光笑。
他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一行字,像是写完之后又被人反复用指甲划过,留下浅浅的痕迹:“念念,爸爸永远爱你。”
但“永远”两个字被划掉了——不是用橡皮,是用笔划了两道横线,然后在旁边改写了两个字:“对不起。”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看到了那一行字。她没有立刻评价。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他写的对不起——不是给她写的。是给他自己写的。”
陈屿合上册子,把它放进口袋。他没有说“是”或“不是”,只是沿胡同往回走了一段。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周念就是周深的女儿。”
林小满走在他旁边:“那周深知道她在这里吗?”
陈屿想了一下:“也许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沿着胡同往回走。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着,像一条旧账本中被反复折叠过的线,在某个点上折向了他们尚未到达的方向,而那个方向似乎早已有人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