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他没有占到便宜,心中越想越不舒服。一个刚入馆的少年,竟把他逼得不好再开口。可卢承礼也知道,中书不会只传一道牒命便罢休。冯希昨日答得稳,未必之后还能稳。
辰时刚过,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值守小吏先入內通报:“中书又有牒命到馆里,李修撰也来了。”
屋中几名官员皆抬头。
李德正虽在集贤院掛名修撰,近来却常奉中书差遣往来传牒。馆中人心里明白,他今日踏进集贤院,带来的便不只是一道文书。
李德正走进馆里,身后跟著一名小吏,手里捧著一封新牒。
冯希起身行礼。
“李修撰。”
李德正还了一礼,道:“冯著作,昨日中书所命之事,想来已经著手了?”
“下官正在校诸本异同。”
冯希答得恭谨,把案上一页抄录往旁边稍稍挪开。
李德正看了一眼。纸上字跡清楚,每条后面都註明所出卷次,既无议论,也无评断,只是冷冷清清几行旧事。
他收回目光,道:“赵相公昨夜听闻了此事。”
屋里气息微微一紧。
卢承礼手里的书页停住了。冯希神色不变,只垂手听著。
李德正道:“赵相公有言,史笔可以慢,君臣名分不能乱。”
窗外风吹过老槐,轻轻晃了一下。
冯希没有立刻答话。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只要君臣名分四字落下来,他这个冯道之孙,便无论如何都走不远。
卢承礼看著他,眼里先掠过一丝快意,很快又淡了些。
他也听出来了,这话压的是冯希,却也把集贤院眾人一併圈了进去。中书的手既然伸进来,旁人再想站在岸上看热闹,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冯希沉默片刻,终於拱手道:“下官谨记。”
只有四个字。
李德正看著他,心中反倒一顿。他本以为冯希至少会说一句“史官只录其实”,或者把定论推回朝廷诸公,可冯希竟什么都没有多说。
李德正继续道:“中书又有明牒。”
身后小吏上前,把文牒呈出。
李德正接过,展开,道:“其一,后晋旧事,凡涉臣节者,另为一目。凡涉臣节诸条,先列本事,毋先立义例。”
屋中几名馆阁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这一句落下,后晋旧事便不只是旧籍校勘了。凡牵到契丹册命、割地称臣、臣僚进退,都要先被放进“臣节”二字里。
李德正没有看眾人,继续念下去。
“其二,涉冯道处,倍书出处。旧录如何写,私记如何载,旧臣行状如何说,皆须列明,不得避重就轻。”
卢承礼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