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吏终於撑不住,忙下阶拱手道:“郎君息怒。下官是怕慢待詔命,並无推拒之意。请郎君先入偏厅避雨,小吏这便登记,明早再候閤门验看。”
冯希却没有立刻跨进去。
他把詔书重新裹好,抬眼看著驛吏。
“你方才说,上头问下来,担不起。此话倒也是真。”
驛吏一愣。
冯希道:“可你想过没有,今日若我真去了客舍,明日宫中问起,无人会出面担责,更不会有人自认是主使。”
驛吏脸上的汗更多了。
冯希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比方才缓和。
“朝廷规矩,是用来分清上下名分的,不是用来让一个小吏替人挡事的。倘若真有人这般授意於你,他只凭口传指令,可曾留下过半字凭据?”
驛吏低著头,没有答。
冯希看著他,【宋儒文脉】隨念而动。
礼不是死物。礼要正名分,也要明责任。谁该担的担,谁不该担的,不能糊里糊涂压到最底下的人身上。
他放缓声音,又道:“你今日拦我,看似是守著馆驛门户,其实是被人推到了前头。事情成了,他落一个谨慎的评价;若是不成,便是你慢待詔命。”
驛吏喉结动了一下。
“你我无冤无仇。我也不愿才到汴梁,便拿一个驛吏立威。可你若把旁人的吩咐当成自己的规矩,最后蒙受苦楚的,绝不会是那人。”
这番话,比方才说得更重。
先前只是討要凭据,如今却是將驛吏心底最怕的心思,尽数揭了出来。
驛吏抬头看了冯希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冯希道:“我只问一句,是谁让你先拖一夜?”
驛吏嘴唇发白。
冯义低声道:“希儿,有些话也不必问得太深。”
冯希轻轻点头,却仍旧看著驛吏。
“你若不肯开口,我也不会为难你。明日宫中若是问起,我只说馆驛恪守规矩。至於这规矩从何而来,自有閤门、中书前去查究。只是到了那时,旁人未必还肯为你说上半句话。”
驛吏身子微微一抖。
冯希又道:“你若开口明说,也不算告发,只是把传话如实道出。朝廷查问,最忌添枝加叶,也忌替人遮掩隱瞒。你是馆驛吏员,並非別人的家奴。这一份身份名分,总要自己守住。”
驛吏终於撑不住了。
他朝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郎君恕罪。昨夜有人来过。”
“那人说,冯郎君虽奉詔入京,却未过閤门验名,也未有中书文牒,馆驛不宜先收。若冯郎君愿去客舍,便让小吏先安顿著,明日自有人料理。”
冯希道:“谁的名帖?”
冯正把杖往地上一顿。
“方才不是很会说规矩吗?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驛吏朝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