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怔。
冯希道:“所以我说这是罪,不敢说这是义。可罪有轻重,事有本末。”
柳肩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笠帽,竹篾被他捏得轻轻一响。
冯希看向他,也看向那些仍有不服的士人。
“我只问一句。若一个人活著受辱,后人记他失节,当然该记。可他所救之人,难道也要一併抹去吗?”
柳肩愈低声道:“我没有说百姓不该救。”
“我知道。”
冯希声音缓了些。
“所以我才说,柳兄不是刻薄之人。你今日问我,是怕天下人把忠字看轻。可我也怕,怕读书人把忠字讲偏了。”
柳肩愈抬起眼。
冯希道:“孟子说民为贵。柳兄,若忠字最后只剩一姓一朝,却容不下城中数万生民,那这忠字,怕也讲窄了。”
茶棚前一时无人作声。
柳肩愈喉间一涩。
他忽然想起赵先生那方旧笏,想起先生十余年不仕,清贫守节。先生自然是对的。可冯希口中那座被围的镇州,那些在兵火下哭喊的百姓,都是当时真切的苦难。
若先生当年在镇州城中,又会如何?
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柳兄,山持清正,水懂屈伸。山立在高处,教人知道什么不可移。水流在低处,替人承受污泥。”
冯希看著柳肩愈。
“韩文公是山,我祖父是水。”
他停了一下,才道:“山水不同,却未必相害。”
柳肩愈握著笠帽,久久没有说话。
茶棚前,几个士子低下了头。
也有人仍旧皱著眉。
冯希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他从不指望一席话便能洗脱世人对祖父的非议。
只是能说到此处,便已经足够了。
柳肩愈沉默许久,终於向冯希一揖。
“今日之问,我仍不能尽服。”
眾人一怔。
柳肩愈抬起头,直视冯希的目光。
“不过先前,是我眼界太窄。”
冯希端端正正还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