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终究臣事契丹。”
“是。”
冯希道:“所以我不敢说他无罪。失节之名,他该背。柳兄骂他不死节,骂他忍辱太过,骂他一生不够磊落,我都听得。”
他顿了顿。
“可失节是一罪,止杀若確有其事,也不能一笔抹去。史笔若只记其罪,不记其所救,岂能算春秋笔法。”
柳肩愈沉声道:“失节之臣,也能言功?”
这话一出,茶棚前又静了几分。
冯希没有立刻答。
有那么一瞬,他知道自己像是亲手把冯氏旧辱剖开,摆在眾人眼前。可这一步若不走,后面的话便无人肯听。
“柳兄,这正是乱世最难的地方。”
冯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慢慢拆开。
冯义看到那油纸包,脸色微微一变。
油纸包里是一封旧札。
“这是镇州旧人白再荣写给冯家的手札。”
柳肩愈没有伸手。
冯希便把手札递给旁边一个年长士人。
“这不敢说是定案铁证。只是镇州旧人一封私札。可信几分,诸位自可斟酌。”
那士人迟疑片刻,接过来看了几行,脸色渐渐变了。
冯希道:“契丹南下时,相州城破,死者枕藉,髑髏堆积。后来耶律德光遣骑围镇州,城中军民惶惶。契丹军中有话传来,冯公不来,便焚城。”
“那时城里,还有数万生民。”
茶棚角落里,一个挑担汉子低声问旁人:“也就是说,他若不去,城里人就都得死?”
没人答他。
柳肩愈唇角动了一下。
冯希道:“柳兄,你说夷夏大防,我也知道。可那一刻,摆在我祖父面前的不是经筵上的高谈阔论,而是城中军民的性命。去,便受辱。不去,便焚城。”
年长士人看完手札,又递给旁人。那封旧札在人群中慢慢传开,每传到一人手里,茶棚前便多一分沉默。
也有年轻士子低声道:“可失节终究是失节。”
冯希点头。
“不错。失节终究是失节。所以我今日不是替祖父求一个完人之名。乱世之中,谁又敢称完人?”
柳肩愈盯著他,道:“救一城之民,便可受一国之辱吗?”
冯希看向他,目光沉静。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