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公子请讲。”
“先生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劝导于我?据我所知,之前父亲请来的几位西席,大多见我顽劣,便也乐得清闲,每月拿着丰厚的月钱,敷衍了事,时日一到便自行请辞。为何先生与众不同?”
关键时刻这不就来了!寻茶放下书卷,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恳切:
“韩公子此言差矣。老夫并非与众不同,只是不忍见明珠蒙尘,良材毁弃。世间有才者众,然如公子这般天资聪颖、一点即透者,实属凤毛麟角。老夫游历半生,见过太多庸碌无能之辈,靠着祖荫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却只知争权夺利,罔顾民生。便如那张侍郎之子张显之流,若他日由这般人掌控权力,于国于民,何益之有?”
她见他眉头微蹙,知道说到了他心坎里,便趁热打铁,接着道:“老夫教导公子,并非全受令尊所托。更多是出于惜才之心。我不忍见真正有才华、有潜力匡扶社稷之人,因一时意气,自困樊笼,而让那些真正的蠢材,逍遥于庙堂之上,徒耗国帑,徒增民怨。”
她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再者,公子可知,老夫有时夜半起身,常见令尊书房灯火通明,直至三更天犹未歇息。其间咳嗽之声,声声断续,清晰可闻。他待你过于严苛,方式或有不当,但究其根本,他从未让你承担过家族兴衰的风险。”
提到韩宏,韩清辞的嘴角下沉,但并未出言反驳。
寻茶缓下语气,提及韩琛:“老夫亦知,公子怜惜幼弟,因令尊待他疏忽而心生不满。但公子需知,每个人皆有自己命中的劫数与道路。韩琛公子天性仁厚,勤勉好学,他所欠缺的,是一些时日与引导。老夫既为西席,自当用心教导于他。说不定,开悟之机,便在这一两年间。公子作为兄长,爱护之心可嘉,但以自毁前程的方式来‘帮衬’,绝非良策,反而可能让他心生负担。”
寻茶见他在一旁静听许久,也不吭声,以为他在想着如何冷笑反驳。正打算再补两句时,他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两回对质,他都安分得反常。寻茶心里犯起嘀咕:莫不是装聋作哑,等着日后一并清算?她端起已凉的茶,连灌几口,压一压胸腔里那阵没来由的乱跳,让自己不要想太多。
不过对着韩家这位心思敏锐的大公子演这么一出双簧,于她而言实属头一遭。也不知她那番话,他听进去几分?
虽是为了引导他而特意准备的台词,多是些世人常挂在嘴边的冠冕堂皇之语,却也句句是她的真心所想。她总觉得,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胸中当有沟壑,眼界应放得更远,若人人都只求偏安一隅,明哲保身,那这家国天下,山河百姓,又该由谁来守护呢?
寻茶万万没想到,那番话韩清辞竟真听了进去。她一拍桌子,懊悔不已,早知来硬的有用,当初何必受那么久的气?
就算韩清辞仍会抓住她讲课中的疏漏,出言讽上几句,寻茶也只暗自念叨:罢了罢了,只要他心思正了,讽两句便讽两句罢,自己乐意受着。
时间久了,韩宏也瞧出些不同来。他放不下严父的脸,当面从不多说什么,但对待苏清先生更加礼遇有加,没想到这位先生比之前请的先生有能耐许多。有时与寻茶交谈时,他会问起韩清辞的课业进展,再嘱咐她天气转凉,让韩清辞添衣,这些关怀被经过的韩清辞听在耳中,虽面无表情,但寻茶看得出来,这些话,他听见了,也记下来。
经了这一遭,寻茶才算摸透了韩清辞的性子。别看他嘴上不饶人、脸上冷冰冰的,其实心软得很。谁对他好一分,他都记在心底,一样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一旁的韩琛在寻茶的悉心指导下,课业也有了进步,虽比教韩清辞费劲些,但好歹文章写顺了。加之他本性纯良,对父母兄长始终恭敬有加,韩宏看在眼里,心中对他的那份忽视与偏见,也不由得淡去了几分,日常关心和颜悦色多了不少。
一日,他拿着被韩宏破天荒夸奖了的文章,兴冲冲地去找韩清辞。
“大哥,你看!父亲今日夸我这篇文章颇有见地!”
韩清辞接过看了一遍,眼中露出几许赞许。他伸手捏了捏弟弟的脸腮:“不错,进步了许多。”
“还得多谢先生,劳烦他不厌其烦的反复跟我讲。”
韩清辞闻言,看向书房的方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