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一声“军师”,让整个沸腾的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期盼的、激动的、还是试探的,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陈默身上。烤羊腿的滋滋冒油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慢条斯理地撕下最后一条肉,细细嚼了,又用餐巾擦了擦手,这才端起酒杯,仿佛没看到跪了一地的大臣,也没看到刘备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期待。
他晃了晃杯中的美酒,看向刘备,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主公,这洛阳的酒,比之成都如何?”
刘备一愣,下意识地答道:“自然是各有千秋。”
“是啊,各有千秋。”陈默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扶那些跪地的大臣,而是走到了大殿中央,走到了那群劝进者的面前。他低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诸位的心情,我理解。”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打了一辈子仗,吃了半辈子苦,如今天下大定,想让主公登基称帝,享受胜利果实,光宗耀耀祖,这都是人之常情。”
众人一听,心中一喜,以为陈默这是要同意了。为首的宗亲刚要开口说些“军师深明大义”的奉承话。
陈默却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遥远的东南方向。
“江东,还没平呢。”
这几个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殿内所有人的热情都瞬间冷却了大半。
是啊,天下,还未一统。孙权和他麾下的江东水师,还盘踞在长江对岸。
一名性急的将领忍不住开口道:“军师,孙权不过是冢中枯骨,我等大军一到,他必定望风而降!何不等主公登基之后,再发兵征讨,岂不是更能彰显天威?”
“说得好!”陈默拍了拍手,似乎是在赞许他。
那将领脸上露出得色。
陈默却紧接着问道:“那我就再问问,主公若是现在称帝,那孙权算什么?是前朝的吴王,还是我大汉的藩属?亦或是另一个皇帝?”
这个问题,就有些诛心了。
陈默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首接走回到刘备面前,深深一揖,语气却不卑不亢,反而带着一种拷问般的锋芒。
“主公,默斗胆问一句。”
“您是想当一个扫平六合,混一宇内,让史书上只留下您一人名号的真正大帝?”
“还是想当一个,只占据了半壁江山,就急匆匆登基的‘汉帝’,然后让后世的史书,把您和孙权的名字并列记载,说一句‘汉帝刘备与吴主孙权划江而治’?”
“您是想让后人提起您时,说您是堪比秦皇汉武的千古一帝?还是想让他们说,您也就是个比南朝的皇帝们强点有限的割据政权之主?”
这一连串的问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备的心坎上。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了下来,眼神也从狂热的期待,变为了深邃的冷静。
半个皇帝
划江而治
和孙权并列
这几个词,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骄傲。他刘备一生,为何而战?不就是为了恢复高祖、光武的荣光,重现一个完整、统一的大汉天下吗?如果只是当一个偏安的皇帝,那和他当年在荆州、在益州,又有多大区别?无非是地盘大了一些,名头响亮了一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