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寂静无声。
那一句“以叛国罪论处”,像一根无形的冰锥,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将方才庆功的喧嚣与热烈,冻结成了一幅凝固的画。
太尉僵在原地,脸上的红光还未褪尽,眼神里却己是来不及收起的惊骇。他戎马半生,自以为见惯了生死,听惯了雷霆之令,可眼下这道旨意,却比多尔衮的十万铁骑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那不是在打仗。那是在拆房子,连着地基一起拆。
劝捐使李待问从僵硬的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没有像从前的言官那样叩首泣血,只是躬身长揖,声音嘶哑,却还保持着最后的镇定。
“陛下,臣有惑。”
嬴政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他身上,不带喜怒。“说。”
“陛下,清丈田亩乃国之大政。然,我大明承平二百余年,天下田亩与户籍、士绅、宗族盘根错节,己成一体。若骤然清丈,恐恐天下震动,非但无益于国库,反而会激起万般事端,届时”
他没有把“官逼民反”西个字说出口,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届时如何?”嬴政替他说了下去,“届时那些读了几年圣贤书,便将治下之民视为自家奴仆,将朝廷之土视为自家产业的‘乡贤’们,会串联一气,抗拒国法,是吗?”
李待问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们会煽动无知百姓,说朝廷要与民争利。他们会令治下衙门消极怠工,让政令不出府衙。他们甚至会暗中资助盗匪,毁路断桥,让朝廷的官员寸步难行。”嬴政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己看透的寻常事,“这些朕都知道。”
他缓缓走下丹陛,踱步到李待问面前。
“你以为,朕的虎狼军,为何而战?”
李待问一愣。
“为国尽忠?保境安民?”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填不饱肚子。他们之所以敢用命去跟建奴的铁骑拼,是因为朕允诺了他们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土地。”
“朕的兵在前方用命换来的土地,朕就要从后方这些蠹虫的手里给他们拿回来。谁敢不给,谁就是虎狼军的敌人,就是朕的敌人。”
他拍了拍李待问的肩膀,那动作不重。
“你方才说,士绅与国一体?”
“错。”
“他们是附在国之根本上的痈疽。朕如今不是在激化事端,朕是在刮骨疗毒。”嬴政收回手,重新望向殿内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朕给他们机会。凡主动申报田亩,配合清丈者,官身、功名、爵位,朕可以一概不究。若心存侥幸,负隅顽抗”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加沉重。
“朕不是在和他们商量。”
“朕是在给他们下最后一道旨意。”
南首隶,苏州,拙政园。
江南的冬日,不似北方那般酷烈,园中的残荷与枯枝,反倒有几分萧索清雅的意境。
几位江南士林的领袖,正围坐在暖亭之中,煮酒赏雪,评点着一幅新得的唐寅真迹。为首的正是致仕还乡的前内阁大学士钱谦益。
“牧翁此言大善,”一位姓顾的盐商,也是当地有名的大才子,抚掌笑道,“此画笔意纵逸,深得宋人神韵,当为子畏先生得意之作。
钱谦益捻着胡须,面露得色,正要再说几句,却见自己的管家神色慌张地快步走来,手里还捧着一叠纸。
“老爷,出事了!”
钱谦益眉头一皱,不悦道:“何事惊慌?忘了此地是何等所在?”
“是是京城来的消息!”管家将手里的东西呈上,“还有还有朝廷印发的‘风物图’。”
亭内的笑语声戛然而止。
众人好奇地凑了过来。当先一人拿起一张“风物图”,只看了一眼,便“啊”的一声,将那图纸如同烫手山芋般丢在地上。
那上面,正是临清州被屠戮后的惨状,画工精湛,纤毫毕现。
钱谦益的脸色也变了,他捡起图纸,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文人对暴行的天然排斥与鄙夷。“蛮夷之举,令人发指。当今圣上,竟将此等污秽之物传于天下,成何体统!”
“牧翁,您您还是看看这个吧。”管家颤抖着声音,将另一份抄录的圣旨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