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暖融融的阳光斜斜洒在城南河畔的茶肆。
此地临水,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人声喧嚣,反倒最适合掩人耳目。茶肆二楼的雅间,窗半开着,能看见河面缓缓划过的乌篷船,喧闹隔了一层木窗,变得朦胧柔和。
沈知微携青禾抵达时,谢临渊已经先到。
他一身深青常服,墨色长发仅用一根温润墨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颈侧,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柔和。
他侧身倚窗而坐,身姿依旧挺拔,却不复往日紧绷。案前一杯清茶静静盛着,烟气微漾,迟迟未动,手边摊开一卷薄卷宗,指尖轻搭纸边,眉目低垂时,清冷眉眼褪去杀伐,淡得像窗外和煦的暮色。
听见脚步声走近,他缓缓抬眸。
目光落来的一瞬,凛冽尽数收敛,沉沉眼底凝着一点极浅、极静的暖意,神色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
沈知微脚步微顿,心底莫名轻轻一亮。
她见惯了他步步缜密的模样,也见惯了他遇事果决、冷对阴诡的冷峻。却从未见过这般寻常松弛的谢临渊。
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独坐、静待她来的模样。
“沈姑娘。”他声线平和,温和开口。
“谢大人。”沈知微入内,青禾守在雅间门外,静静立着,替二人把风。
雅间之内只剩他们二人。
沈知微落座,自袖中取出那封柳夫人遗留的信笺,轻轻推到桌面中央。“昨日世子回府,入夜寻我,交出这封柳氏未曾寄出的信。”
谢临渊伸手,指尖捏起泛黄笺纸,目光逐字细读。指尖划过那句“董谦”、“粮草旧账”,眼底的沉色慢慢加深。他反复看了两遍,才缓缓放下信笺。
“董谦之死,果然不是孤立之事。”谢临渊低声道,“柳夫人虽是局中棋子,却能接触到暗枢的传信,想来当年苏姨娘一案,暗枢早便参与其中。”
“正是。”沈知微微微颔首,指尖轻点信上潦草字迹,“信里只写‘那人’,没有姓名,柳夫人应当也不知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只能奉命行事。她只负责传递消息,被隔绝在最外层。”
谢临渊将卷宗推至她面前。这是董谦案的补充查访记录,是随砚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
“这是董谦府中查访所得。董谦书房暗格里,残存半片残破纸页,其余账册尽数烧毁。残页之上,只留下几处标记符号,看不出完整人名,却能确认是资助暗枢的账目记录。”
沈知微俯身细看,纸上是几处古怪的简笔记号,并非寻常汉字。
“这些记号,不似民间所用,倒像朝堂里秘密传递消息所用的暗记。”她指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触碰,细细辨认,“董谦掌管粮草,手握银钱流转,暗枢便是借他之手,调动银钱,供养各处外围人手。”
“还有一事。”谢临渊抬眸,声音放得更轻,“董谦生前,曾经手一批特殊铁矿的采买记录。矿石送往一处隐秘工坊,没有官造备案。”
沈知微心头一动:“铸造令牌的工坊?”
“极有可能。”谢临渊看向她,眼底藏着笃定,“那枚‘枢’字玄铁残令,所用玄铁质地特殊,寻常民间工坊无法冶炼。那处旧铸坊,便是当年锻造全套暗枢令牌之地。董谦负责供给矿料。”
窗外河水缓缓流淌,风声掠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