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的香火余味还萦绕在衣袖间,返程的马车气氛压抑到极致。
主马车在前,沈知微的小车紧随其后。车内光线昏暗,两名嬷嬷自始至终死死盯着她,目光审视、探究,没有半分松懈。
方才寺中离奇失踪又突然出现的事,成了扎在众人心底的刺。
沈知微依旧维持着那副惊魂未定、体虚乏力的模样,微微靠着车壁,眉眼轻垂,气息浅淡,仿佛还未从方才失火的惊吓中缓过神。
可低垂的眼眸里,一片清明冷静。
她清楚,今日虽然侥幸蒙混过关,但柳夫人何等心思缜密,绝不会被一句“人群冲散”彻底说服。
一路颠簸回府,刚踏入侯府二门,柳夫人便停下脚步,侧身回眸。
夕阳落在她端庄温婉的面容上,却衬得眼底寒意森森。
“知微。”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随我来正堂。”
沈清晏站在一旁,故作担忧地望着她,眼底却藏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今日沈知微凭空失踪,只要柳夫人咬死她私行不轨、败坏规矩,足够罚她禁足折辱。
沈知微心底了然,面上依旧温顺柔弱,轻轻颔首:“是,母亲。”
青禾想要跟上,却被管事嬷嬷拦下,只能焦灼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随柳夫人走向正堂。
正堂落了夕照,半明半暗,气氛凝滞。
柳夫人落座,端起茶盏轻轻拂过浮沫,许久没有开口,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不问话,不发难,只是静静打量沈知微。
像是在耐心等候,等她露出破绽。
沈知微始终垂首立在下方,脊背挺直,姿态恭顺,不惊不怯。
半晌,柳夫人终于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却字字藏刀。
“今日寺中失火,乱中走失,我听闻你是从后山僻静处折返的?”
“是。”沈知微低声应答,“火势骤起,人声嘈杂,民妇香客推挤冲撞,女儿身弱,被冲至后山树丛,一时慌乱迷路,不敢乱走,只能静静待在原地等候火势平息、人声渐弱,才敢寻路归队。”
说辞滴水不漏,和寺中所言分毫不差。
柳夫人抬眸,目光直直锁住她的眉眼:“是吗?可我怎么听闻,后山僻静无路,极少有人去往,你一个素来胆小怕事、体弱多病的人,偏偏能误入那般偏僻之地?”
来了。
真正的试探,在此处。
沈知微心头微凛,面上依旧神色不变,甚至恰到好处地浮出一丝委屈与茫然。
“女儿当时心慌意乱,六神无主,只顾着躲避人群与烟火,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慌乱逃窜之下,误入何处,自己也全然不清。”
她微微抬眼,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孱弱。
“母亲若是不信,女儿无可奈何。今日火海喧嚣,女儿着实吓得魂不附体,身子至今发软,实在无力心思编造谎言。”
她主动把姿态放低,以弱者、受惊者、病人的身份堵住所有诘问。
柳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寻不到半分慌张、心虚的破绽。
可越是完美,越让她疑心大盛。
从前的沈知微怯懦愚钝、遇事慌乱,落水之后,不仅心思通透、辩答从容,连应对诘难都这般滴水不漏。
变化太大,太过刻意。
柳夫人心中的猜忌愈发深重,暗自笃定:这丫头,定然藏了事。
只是今日抓不到把柄,无从定罪。
“罢了。”柳夫人缓缓放下茶盏,语气骤然冷淡,“既然你说是受惊迷路,我便不多追问。只是你身子孱弱,心性不稳,往后就不要外出了,恐再惹出这般惊乱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