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七日,除夕前三天。
沈清辞回到听雨阁之后,整座王府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白得刺眼。可那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像一锅水被烧到了沸点边缘,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腾的气泡,随时都会顶破那层薄薄的水面。
半夏在院子里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沈清辞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想了很多事情。
她在想,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她要怎么办。她在想,如果陈璋的援兵来不了,她要怎么办。她在想,如果萧瑾反悔了、不打算放她走了——她要怎么办。
每一个问题她都没有答案。可她坐在廊下,什么也没有做。
那天下午,小顺子来送晚膳的时候,趁着婆子不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婉主子,外院那边今儿个放了几个人出来,有一个姓莫的账房,被人搀着走的,走路不大稳当,但还活着。"
沈清辞正在接过食盒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让情绪在脸上泄露半分,只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又塞了一把铜钱给小顺子。小顺子走了之后,她端着食盒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还活着。父亲还活着。被放出来了。也许身上带伤,也许左臂彻底废了,可他出来了。
她睁开眼,看着食盒里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忽然觉得自己能撑下去了——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只要父亲还活着,她就能撑下去。
可她也知道,外院放人,意味着影七那边的"排查"已经结束了。父亲被放出来,说明影七没有拿到能把他钉死的实证——至少没有拿到能让他当场毙命的实证。但"放出来"不等于"洗清了嫌疑"。父亲依然被监视着,依然不能传信,依然动不了。
她能用的,只剩下自己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除夕前两天。沈清辞终于等到了她最需要的东西——一个时机。
这天上午,萧瑾传下话来,说除夕前夜按惯例各院姬妾到中庭领守岁银和年货,照常进行。管家婆子提前一天来各院说了时辰,沈清辞听得很仔细,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酉时三刻,中庭集齐,由内务司统一发放,发完各院领了东西各自回院,不许在中庭逗留。
酉时三刻。中庭。所有的姬妾都在,所有的管事婆子都在,发放年货的采买管事也在。那是整座晋王府内院最"公开"的时刻。
沈清辞在那一夜做了一件事。她提前一天备好了一封信,信纸上的字是她的笔迹,写的是给她"在布庄做账房的父亲"的辞岁问候——父亲年迈、左臂不便、年关寒凉、盼君保重。每一个字都普普通通,落在纸上就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家书。
可在那封信的纸边,她用指甲压出了真正的信息:圣旨将至,萧瑾已知,府中戒严,城外私兵待命,速请陈大人调兵围堵,迟则生变。
她用指甲压得很深、很密,字迹在纸面上几乎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对着侧光、从特定的角度才能看到那些细微的凹痕。父亲教她的"隐字",此刻成了她最后的武器。
除夕前夜,酉时三刻,听雨阁的正房里,沈清辞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杏色褙子,梳了一个简单的髻,插了那根银簪。她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可眉眼间的温顺柔和维持得很好,像一个普普通通来领年货的内宅姬妾。
她看了铜镜中的"婉娘"最后一眼。今晚过后,婉娘这个人大概就不需要再活下去了。
沈清辞走到中庭时,其余几个院的姬妾已经到了大半。李侧妃穿一件大红锦袍,满头珠翠,站在最前面,看见沈清辞进来时斜睨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刻薄话又没说出口。
沈清辞没有理会她。她走到人群靠后的位置站定,低着头,安静地等着。采买管事在庭前摆了长桌,桌上是一排排扎好红绳的银锭和包好的年货,几个小太监在旁边候着,准备逐院发放。
轮到听雨阁的时候,沈清辞走上前去。采买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短须,她认得他——他姓王,是外院采买处的二管事,平时和父亲打过几次照面。她走到桌前,朝王管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封"家书",双手递了过去。
"王管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家父在城南布庄做账房,年关将至,妾身想托您把一封家书带出去,送到布庄掌柜处转交家父。您看方便吗?"
王管事接过信,瞥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城南汇通布庄转交莫尘亲启"。他点了点头,随手把信揣进袖中:"行,明日采买出府时顺道替您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