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说。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和那一壶茶。她坐下来的时候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安静,和以前每一次在听雨阁里给他斟茶时别无二致。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是"婉娘"的习惯性笑容,可在烛光里,那个笑容比任何一次都更像一层薄薄的、一捅就破的纸。
萧瑾没有看她的笑。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封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他说。
沈清辞低头看去。信纸上是陈璋的笔迹——她不认识陈璋的字,但父亲教过她辨认都察院公文的格式和用印。那封信的边角有一枚暗红色的官印,是南京都察院的章。
信的内容大意是:"密奏已上,圣意未明。晋王之事,牵涉深广,切莫走漏风声。你处若能保全,待圣裁下来,自有处置。若不能,速撤所有暗线,保命为上。"
沈清辞把信看完了,慢慢抬起头来。萧瑾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说了三个字:"你做的。"
那不是问句。那是一句确认。
沈清辞把信推回他面前,双手重新放回膝盖上。她看着他,在心里把所有的伪装都轻轻地、干净地剥了下来。她坐在那里,没有否认,没有辩解,没有求饶。
"是。"她说。
萧瑾闭上了眼睛。他闭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可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睁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
"你进府的时候,"他说,"我已经查过你了。秦淮河边的孤女,父亲在布庄做账房,身世清白。我让人查了三遍,三遍都说你没有问题。"
"因为我父亲确实在布庄做账房。"沈清辞说,声音很平,"我入府之后的第三个月,他才辞了布庄的差事,进了你的外院。所以无论你怎么查,查到我入府之前,我都是一个没有问题的孤女。"
萧瑾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是谁?"
"莫尘。"沈清辞说,"你外院的采买录事。左臂废了,脸上有疤,算账又快又准的那个。"
萧瑾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个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佝偻着背的低等账房。他曾在书房里核对玉器时见过那张脸,那道疤,那双低垂的眼。他当时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一个残疾人,不值得多看。
"那道疤,"萧瑾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你们来金陵之前就有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萧瑾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节慢慢收紧。他的面容在烛光里绷得很紧,像一根正在被用力拉扯的弓弦。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没有叫人进来——那些都不是他的反应。他的反应是坐在那里,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串成一条完整的线:从秦淮河畔那个抱着琵琶的孤女开始,到她入府、进听雨阁、缝冬袍、弹曲子、说"走得太急容易摔跤"——所有的片段都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幅他从未看见过的画。
"你是来杀我的。"他说。这一次终于有了语气——不是愤怒,是一种钝的、像是被重物反复砸过的平静。
"我是来让你血债血偿的。"沈清辞说。她的声音第一次不带任何修饰,没有温顺、没有柔婉、没有怯意。清冷、干净、像冬天里敲在冰面上的石头。"你派人杀了我全家。我母亲、我家的管家、六个护卫,全部死在曹县的官道上。你伪装成流寇,你做得干净,但你没有杀干净。"
萧瑾看着她。烛光在两个人之间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后墙上,隔着一桌之隔,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线。
"你姓沈。"他说。
"我姓沈。"沈清辞说,"沈砚的女儿。你弹劾过他三次,他三次都没死。最后一次,你不想再让他活着离开京城了。"
萧瑾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张他看了大半年、以为早已看透的脸,此刻在他的注视下剥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壳,露出底下的、真正的模样。她的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可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温顺的水光,只有冷的、硬的、像淬过火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