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稳住嗓音,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缓缓道出藏在心底十年的感慨:“唉,我回来了。”
“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还在做梦。这十年,我像是做了一场又长又黑、无边无际的噩梦。”
话音落下,院里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静静听他诉说过往。
“在这场噩梦里,我老老实实教书育人,勤恳工作半生,却无端被人扣上‘走资派’的大帽子,百口莫辩、申诉无门。”
“一纸通告下来,勒令我们全家两个小时之内必须滚出住了十几年的家,干干净净的屋子,瞬间被洗劫一空。”
“我年迈的母亲、柔弱的妻子、年幼的孩子,全都被赶出门外,无家可归、颠沛流离。”
“我的哥哥姐姐,各自在学校兢兢业业任教,却因为我的牵连,双双被关押批斗、停职反省,受尽折辱。”
“那几年,我们一家人孤零零被世人排挤,无人敢帮、无人敢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种无助绝望,这辈子都忘不掉。”
王左轮缓缓诉说着过往,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疼。
他说到最后,缓缓抬手捂住整张脸,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抽噎席卷全身,压抑多年的痛苦尽数流露。
在座的所有亲人邻里,早已听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院子里只剩压抑的啜泣声。
“我被单独隔离反省,像囚犯一样被人二十四小时看管看守,失去所有自由。”
“每日和各类被打成‘黑帮分子’的同僚关押在一起,不分昼夜地被驱赶、呵斥、羞辱,像牲口一样任人摆布,毫无尊严可言。”
“我们这群曾经教书育人的老师,成了外人参观起哄、指指点点的笑料,尊严被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王左轮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穿透眼前的暖阳,仿佛再次看到了当年不堪回首的画面。
“有一天,造反派特意找来一块漆黑的小黑板,用白粉笔写上我的名字,标注着‘黑帮分子王左轮’。”
最后还用刺眼的大红粉笔,在我的名字正中央狠狠画了一个大大的叉,那是宣告人格死刑、彻底定罪的羞辱标记。
“我兢兢业业、用心教导数年的学生,曾经围着我问问题、尊敬我的孩子们,全都敲锣打鼓、举着自制彩旗,高喊着打倒我的口号,列队游行。”
“他们亲手将我们的头颅狠狠按向脚踝,反手死死扣住我们的双臂,押着我们在全校游街示众,任由万人唾骂、肆意羞辱。”
“皮肉上的疼痛、身体上的折磨,我尚且能咬牙扛住,只当是人生的历练。可精神上的践踏、人格上的羞辱,才是最让人崩溃、无法承受的折磨。”
“我永远记得,围观的人群里,站着高名凯的女儿高苏。”
“她清清楚楚看着我被百般羞辱、肆意打骂,不仅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她还转头对着身边的同学指指点点,高调告诉所有人,我是她父亲的旧友、至交。那眼神、那笑容,满是嘲讽与鄙夷。”
王左轮轻声自嘲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悲凉。
“我当时心里就在想,若是她父亲还在世,定然会和我站在一起,承受一模一样的打压与批斗。到那时,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曾经我深信,革命是人心所向、是众人自发的选择,是为了让世道更好、百姓安稳。”
“可经历这一切我才明白,太多人借着名义肆意作恶、宣泄私欲、践踏善良。”
“我从未因挂牌游街、当众受辱这些磨难一蹶不振,也从未怨天尤人、自暴自弃。唯独那个小姑娘肆意的嘲笑,让我彻底看清了这场闹剧的荒诞与滑稽。”
那是一种信仰崩塌、三观颠覆的绝望,比皮肉伤痛更刺骨、更磨人。
“被批斗的日子里,每天都要轮番接受好几波造反派的冲击与打压,一波接着一波,从未有过喘息之机。”
“有年纪大、身体弱的老师扛不住轮番折磨,当场体力不支晕倒在地。可他们不仅没有半分怜悯,反而怒斥老师装模作样、故意反抗。”
“怒骂过后,便是拳打脚踢、棍棒相加,硬生生将晕倒的老师打得奄奄一息、动弹不得,手段残忍至极。”
“人群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所有被关押的老师无一幸免,全都被围堵殴打,一个个被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遍体鳞伤。”
“不少人直接被打倒在地,浑身是伤、无力起身,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默默承受打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