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的秋天来得无声无息。山间的树叶一日日转黄,瀑布的水汽里带上了凉意,晨起时草叶上凝着薄薄的露珠。仙剑大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整个长留外门的氛围都紧绷了起来,甲班弟子练功的时辰越来越长,连膳堂里的谈笑声都比往日少了许多。
霓落泱依旧每日去后山练剑。天亮之前出发,暮色四合才归,中间除了吃饭和偶尔应付早课的点卯,其余时间全耗在那片少有人至的崖顶上。她把自己关在风里和剑光里,一遍遍地拆解、重组、打磨。有时一个动作练到手臂再也抬不起来,她就换成左手继续;有时灵气耗尽了就坐在地上调息,等恢复了些又站起来接着练。
霓漫天起初还来看她,后来见她那股拼命的势头实在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阿泱,心疼得紧却又拦不住,便索性不去看了。她自己在朔风的督导下修炼,进展也一日千里。两人之间的那点情愫没有挑破,却像深秋的柿子一样,挂在枝头不声不响,一天天变红变软。
有一回霓落泱练完剑从后山回来,正撞见霓漫天和朔风并肩坐在演武场边的石阶上。天色将晚未晚,两人中间隔了约莫一尺的距离,霓漫天低头翻着一本剑谱,朔风侧过身来指着某一页上的招式图解,低声解说着什么。
霓漫天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剑谱上——她垂着眼,睫毛在暮光里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嘴角微微翘着,朔风说话时她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霓落泱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几息,没有出声惊动他们,转身绕了另一条路回住处。
这天晚上霓漫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进门时脸色如常,只是耳根有浅浅的红。霓落泱靠在榻边翻书,头也没抬地问了句:"今天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霓漫天放下剑,语气轻快,"朔风教了我一套新剑法,很适合仙剑大会用。"她顿了顿,低头解佩剑的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斟酌什么,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霓落泱翻了一页书,装作什么也没察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过去。霓落泱的后山练剑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每天同样的时辰去、同样的时辰回,风雨无阻。她的境界在稳步攀升,那种提升是扎实而沉静的,不像旁人那样每每突破便有异光漫天,她的突破悄无声息——仿佛溪水蓄满了某处凹陷,平平淡淡地就漫了过去。
有一日傍晚,她练完了当日的最后一遍剑法,收剑调息时忽觉丹田处灵脉一震,周身灵气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体内无声地流转了一周,然后沉淀下来,比之前厚了整整一层。
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上下都轻了几分。
"突破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霓落泱回头,看见月白袍子从不远处的老松树后踱出来,手中折扇半开,眉梢眼底带着点玩味。笙箫默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或许是从她练剑的时候就在了,又或许只是恰好路过。
她忽然有些窘迫。方才练剑练到忘我,姿势想必不甚雅观——鬓发散乱,袖子卷到手肘,剑柄上的缠绳被她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灰扑扑的,哪有半点平日里在众人面前维持的从容模样。
"儒尊。"她收了剑,迅速理了理散落的头发,又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腕上那些练剑蹭出的淤青,动作虽快却显得慌乱了几分。
笙箫默将她这一连串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分。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她刚突破之后周身灵气还未完全收敛干净,那种纯净而丰沛的气息像刚刚出土的新芽,带着蓬勃却不张扬的生机。
"蓬莱的小丫头确实有两下子。"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单纯的陈述。
霓落泱垂下眼:"谢儒尊夸赞。"
"别总是儒尊儒尊的,听着怪生分的。"笙箫默把扇子一合,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销魂殿的院子里,"你方才那套剑法里第三式到第四式之间有一处停顿,你自己察觉到了没有?"
霓落泱愣了一下。她练了那么多遍,确实总觉得第三式接第四式时有那么一丝不顺,可一直找不到根源所在。她犹豫了一瞬,还是诚实地点头:"有。"
笙箫默伸手。霓落泱迟疑了一息,把剑递了过去。他接过剑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起身走到崖边,身形微动。一剑出去,正是她方才练的那套剑法——第三式接第四式之间没有片刻凝滞,剑光如流水一般从一招滑入下一招,圆融得仿佛原本就是同一剑。
他收剑回头,把剑丢还给她:"手腕转快半拍,别等第三式彻底收住了再起第四式。劲儿还没用完就接着走,省力。"
霓落泱接住剑,在脑中将他方才的动作回放了一遍,忽然就明白了。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说了句:"多谢儒尊指点。"
笙箫默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头上,从腰间抽出那管黑漆九节箫,在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霓落泱便也没有急着告辞,抱着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晚风从崖下吹上来,带着长留深秋特有的清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