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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留夜雨(第1页)

仙剑大会的消息是落十一在早课上宣布的。他说得很简短——四个月后,长留仙剑大会如期举办,届时各派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弟子均可参加,长留外门弟子中表现优异者可藉此拜入三尊座下。

话音未落,甲班里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交换着跃跃欲试的眼神。

霓漫天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看向霓落泱,霓落泱正半阖着眼靠在廊柱上,表情平静得像没听见,霓漫天伸手戳了她胳膊一下:"阿泱!仙剑大会!"

"听见了。"霓落泱睁开眼,"四个月嘛,还早。"

"四个月哪里早了?"霓漫天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你看看甲班这些人,哪个不是从今天起就准备拼命修炼的?你倒好,还在这儿打哈欠。"

霓落泱没反驳,只是弯了弯嘴角。霓漫天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哼了一声也没再多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每日要多加两个时辰的练功时间。

霓漫天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她便去了演武场,一练就是三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霓落泱给她留了饭,靠窗翻书等她,霓漫天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又翻了翻剑谱,嘴里念念有词,连跟霓落泱说话的工夫都少了。

此后几日皆是如此。霓漫天天不亮就出门,亥时才归,回来后沾枕便睡,连睡前絮叨的日常都省了。

更让霓落泱注意的是,霓漫天几乎每次都和朔风一起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隔了三五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可那个距离从第一天起就没变过,像是商量好了一般。偶尔朔风会侧过头来说句什么,霓漫天便点点头,有时轻笑一声,那笑意极淡,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霓落泱有一回站在窗前看着两人并肩从山道拐角处走过来,身影一高一低,步伐不紧不慢,暮光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暖橘色。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边坐下,心里漫无边际地想,姐姐大约是找到了一个能让她安心较劲的人。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霓漫天不提,她便不提。

只是霓漫天陪她的时间确实少了许多。从前姐妹俩总是一道去膳堂、一道去藏经阁,如今霓漫天不是和朔风约了切磋,就是独自在演武场加练。

霓落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在长留的山道上慢慢散步,倒也不觉得寂寞。她本就是性子淡的人,习惯了独处。

可她心里清楚,仙剑大会她必须拿到足够亮眼的成绩。蓬莱后山那句"给你当徒弟"的玩笑话虽说过了六年,她也不知道那人还记不记得,但无论如何,她得让自己站在够高的位置,才有资格去提这件事。

所以她也开始练了。

只是她练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旁人练剑是勤学苦练、每日不辍,霓落泱该睡懒觉还是睡懒觉,该摸鱼还是摸鱼,可一旦她真正静下心来练功的时候,那份投入和拼劲让偶然路过的霓漫天都吓了一跳。

那是宣布仙剑大会后的第十天。暮色将尽未尽,长留的夜风已经起了凉意,霓落泱一个人去了后山那处无人打扰的崖顶。那儿地势高,风大,视野开阔,平日里少有人至。她站在崖边闭目调息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拔了剑。

剑光起时崖顶的风忽然就静了。她练的是蓬莱家传的剑法,可每一招到了她手中都跟原谱不太一样——更简,更快,更省力。

她把那些繁琐的变招拆解又重组,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右手手臂发酸了就换左手,呼吸乱了就停下来重新调息,然后继续。没有人在旁边看着,她便不需要顾及什么姿态好看不好看,一剑劈出去为了练到位竟能重复同一个动作百余次,直到虎口渗出血丝才停下来换了只手。

霓漫天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霓落泱正坐在崖边一块大石上低头缠手上的伤口,裙摆上沾了尘土和草屑,鬓发散乱,额发被汗浸透了贴在脸上。

"阿泱?"霓漫天快步走过去蹲下,一把抓起她的手看了看,"你疯了吗?练什么练成这样?"

霓落泱抬头看见姐姐眼底的心疼,弯了弯嘴角:"练剑嘛,难免的。"

"你练的是剑还是命?"霓漫天又气又心疼,从袖中翻出伤药替她细细包扎,"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你这么拼命过。仙剑大会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霓落泱低头看着姐姐替自己缠绷带的手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说了句:"姐姐不也在拼命吗?"

霓漫天手顿了一下,没有反驳,低头把绷带扎好,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

此后霓落泱依旧每天去后山练功,霓漫天知道了地方便也来得更勤了,有时带些吃的,有时带伤药,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旁边看妹妹练剑,看得满眼复杂。

她以前总觉得阿泱懒散不上进,可如今看她拼命的样子,又宁愿她还是懒散些好。

这一日傍晚,霓落泱照常在后山崖顶练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要隐去,她练完了不知第几遍剑法,收剑调息,正要坐下歇一歇时,林间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霓落泱抬头。

月白袍子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襟摆上绣着银色的流云纹,被夜风拂过时时卷时舒。那人从林间小径走出来,手中握着一管黑漆的九节箫,墨发披散未束,三分慵懒三分随和,身姿闲散得像是在自家花园散步。

笙箫默也看见了她。

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霓落泱方才收剑的余韵还未散尽,周身灵气流转如潮汐涨落,整个人的气息沉凝而锐利,与她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

崖顶风大,吹得她浅碧色的裙摆猎猎作响,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笙箫默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一直都记得她,记得八岁那年大言不惭说以后要来长留给自己当徒弟的小姑娘,记得入学测试铁索桥上那副不费力的模样,更记得和长老比试剑法时那个从容不迫的少女。

这些年他虽没有多刻意关注过她,但每次到蓬莱拜访时也会顺口问上一句她的消息,可此刻眼前的她和往日里不管何种时候的她都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往日是游刃有余的闲散,现在是静水深流的全力。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突然莫名掠过一个念头:这般拼命的姿态,不该出现在这个平日里万事不挂心的小丫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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