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散发出更好闻的气味,是硫磺混合着同类的血的味道。女人对她的丈夫说:
“我们在这里住的时候,每天就是闻着这种味道入睡的。”
“哦哦。”
沉默地泡了一会儿,王沙涟才低声说了句:
“我把你名字忘了……”
女人笑了笑:“我叫灰草,爸爸不记得我了吗?”
“哦哦哦哦哦!!!你!?你都长这么大了!!!”
“爸爸生下来的这一代还算是小的呢,不过姐妹里也是我们这代人数最多……”
我还记得这个名叫灰草的女孩,她当年没有跟我一起参加复仇计划。当年的她瘦弱而胆小,而且不愿在我的鼓动下戒断甜霜。此时她看起来跟黄环一样健壮,甜霜无疑也早戒了。
“……当年你让我们去向人类报仇,我们不愿去,我太害怕了,也太依赖甜霜了,有些戒断的姐妹展示她们有多强大,妈妈说越强大就越处于危险的境地,我们应该永远在暗处躲着。我听妈妈的。当时洞里跟我一样的有100多个人吧,也有紫螺阿姨的女儿们,年龄分化比较大,少数是很老的,比我们年长六十年,多数就是我这代的。后来火山爆发了,所有戒断甜霜的姐妹都被岩浆吞噬了,只有你爬了出来。我们这些没有戒断的都吓坏了,还来不及为姐妹们伤心,妈妈就让爸爸杀死我们,用棍子敲碎我们的脑袋,因为我们终有一天可能也会戒断甜霜,会成为人类的威胁。爸爸没忍心,把我们都放走了。”
“嗯。”王沙涟说。
“刚出去的时候很艰难,因为妈妈不让我们抱团生活,我们也都很听话,绝大部分单独行动,也有少数组成两人小组,多半都是年轻的带一个年长的。我们连话都不会说,只能乞讨,散布在附近村落城市里,也有些走得很远。城市里很难打猎,有点没羞没臊地说,我们出去之后的第一口食物,都是用身体换来的。我还算稍微好点,至今为止我只和一个人做交易,到现在也没换过。”
豆芽菜般的男人也笑了笑。
“听起来像爱情故事。”王沙涟说。
“那时候他还是中学生,他也没有钱,用午饭钱给我买馒头,我想吃肉但是馒头便宜,配上火腿肠最好吃了,十块钱就能吃的很饱!他还把我藏在他家自行车棚里,藏了几年,后来上了大学我们一起租房子,我才敢见他父母。刚开始的两年,姐妹们都没走太远,因为每隔两月要过来采集甜霜,采集的时候还会见面,后来甜霜越来越少,也不再产出新的……”
我记得艾沃森说甜霜是雨水淋在某种特定树叶子上再落到某种特定蘑菇上经过某种特定菌类发酵而成的,也就是说条件很苛刻。千百年来的环境变化也比不上近几十年的变化大,甜霜消失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们没得吃,可以说是被迫戒断的,我们没想成为人类的敌人。真是太痛苦了,我让他把我捆起来,熬了三天三夜,身体就像被放进开水里煮,然后有一秒钟突然就凉快了,我才知道那就是戒断成功了……”
作为多次戒断甜霜的沙拉虫来说,我当然很能体会她的感受。我成功过也失败过,如果我在海藻村被朱岩砺带走的时候戒断成功,可能会省掉后面的很多故事。
“……韧化之后姐妹们就能走得更远,分布得也广得多,但在甜霜彻底采集干净之前,年老的那些已经陆续去世了,没去世的也都没能挺过戒断过程,她们太老太虚弱,没有甜霜就像没有水一样,活活渴死了。姐妹们把她们的尸体带回来,埋葬在附近。但也有一对,相差60岁却感情非常好,就像人类的奶奶孙女那样好,她实在舍不得,就把去世的奶奶的脑子打开,把种子取了出来……”
我感觉王沙涟瞬间就从昏昏欲睡的状态清醒过来,迫不及待地问了句:
“然后呢!?”
“我也是听说的,学着紫螺阿姨的样子,找了个人类种下去了。”
“再然后呢!?”
“真的复活了!!!”
“那个人类呢!!!?”
“我不知道,我是听别的姐妹说的。”
“黄环不会喜欢这样。”
“但是妈妈不在,是吧?”
王沙涟警觉起来,盯着对面的母女俩:
“为什么你只有一个女儿?沙拉虫的自然繁衍应该是一百个。”
灰草一愣,笑着把她女儿搂过来:
“哈哈哈,爸爸多心了,那个人不是我,我确实照顾过一个老姐姐,但她死后我就把她埋葬了。至于这个女儿,确实是我在我丈夫体内产下的卵。我们搬到南宁租的房子里,有了独立的生活,我对他透露了我的身体的奥秘,他愿意成为我的卵液的温床,后来沙拉虫这种生物被金丝雀城彻底公布,也就没什么秘密了。至于如何只留下一个女儿,为什么我丈夫没身体炸裂而死,和爸爸当年活下来的方式是差不多的。”
她在暗示有人给这个男人做了手术,王沙涟当然也听懂了。但是王沙涟一脸疑惑,小声跟我说:
“应该不是白瞑,白瞑四年前在白令海峡跟我聊天才知道有她们70多个黄环和紫螺的女儿没被炸死。”
我想了想,问了句:
“是不是有个叫杨诙的。”
“啊,好像是有?”灰草说。
“你老公在哪做的手术?做手术的人对你女儿的数量有什么说法?”
“在南宁一家医院,但是做手术的不是医院大夫,是临时过去的。他说救我丈夫有条件,要杀死大部分卵泡,只留下两个,一个留给我当女儿,另一个他们要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