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虞臣奇怪道:“你不是睡得挺好吗?怎么看起来比我们还糟糕?”“嗨,别提了,昨晚睡下之后便开始做梦。”吴兑无限郁闷道:“在梦里已经考了九天六夜,你说我能不累吗?”众人不禁笑作一团。见大家都在等自己,吴兑三两口喝完稀饭,再揣上几个鸡蛋,起身道:“走吧!”众人便带好各自的考箱,分乘两辆马车,往城东的贡院驶去。每辆车的车前,都挂着‘杭州乡试’的灯笼,今日全城戒严,没挂这种灯笼的车轿,是不准上街的。这时候还是天长夜短,等到了位于城东的贡院街时,天已经是蒙蒙亮了。这个点抵达是有讲究的,因为此时贡院都设在城东,取东方文明之意,这个时点又叫东方微明,文与微同意,便是天时与地利相合。那驱车的车夫便讨赏,沈默虽然不信这些,却也喜欢好彩头,重赏了车夫,这才下去马车。亲兵们帮着把考箱搬到贡院前街,便被穿着大红号衣的拦住,每个人只能带一名书童进去,帮着搬行李,在等待入场时伺候,这就是书童存在的意义所在了。沈安等七个书童,背着包袱,拎着沉重的考箱,跟在沈默七个后面,穿过前街,到了贡院门前的大广场。这广场方圆约有二里,平素是个繁华的集市,沈默还带着阿蛮来买过东西呢。当然设计者的初衷,肯定不是让人贡院门口练摊,而是给考生集合所用。沈默四下望去,只见在广场左右两边,各有一座壮丽的牌坊,左边的牌坊上写着‘腾蛟’两个大字,右边则写着‘起凤’,贡院大门前也有一座牌坊,题写着‘天开文运’四个大字。等走到广场北面,又看到左右两边牌坊的背面,各写着‘明经取士’‘为国求贤’四个大字……这就是此地非练摊场所的明证。※※※※贡院坐北朝南,左中右三扇大门自然也是朝南,在中间门上,悬挂有‘杭州贡院’四个墨黑大字的牌匾,落款赫然是大名鼎鼎的刘基刘伯温。在贡院大门外两丈处,还有一道辕门,也就是一道红色的木栅栏,栅栏上开俩栅栏门,一般比较大的衙门外都有这个,以示闲人勿进。考生们便在这道栅栏门前集结,沈默七个已经小有名气,走到哪里都有人问好致意,也有不少人跟在他们后面,渐渐的变成了一大坨。见陶虞臣有些不自在,沈默问他‘怎么了?’陶虞臣苦笑道:“有些不习惯。”徐渭嘿嘿笑道:“身为琼林社的元老,以后要经常被前呼后拥,小陶还是赶紧习惯吧。”陶虞臣笑笑道:“看着人来的差多了,怎么还不开始?”“时辰不到。”诸大绶轻声道:“卯时才有人出来开门。”诸同学不会是有经验的,卯时一到,便有三声炮响,过后又有三声,贡院大门缓缓打开,终于看到贡院里的景致,众生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一个个紧张的要死。只见两队身穿大红号服的士兵,一队手持着红旗,一队持着黑旗,从贡院里出来,站在栅栏前一起摇动大旗,口中齐声高叫道:“恩鬼进,有恩报恩,怨鬼进,有仇报仇。”让哥考得不是乡试,哥烤的是自己别看当官的冠冕堂皇,出入仪仗,风光体面,令人羡慕。但在挤进这道公门之前,无论从身体还是心灵,乃至是自尊上,都要经历一段非人的试炼……孟老师说得好,天将降乌纱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才能有资格当官。当然了,这是那些及,都是出自科场失意者之手,其描述之悲惨也就可想而知了。※※※※沈默不想让自己也成为后世语文课本上,控诉文学的创作者,所以这次考试不能出半点纰漏。在大门口验明正身进去,便如其他人一般,坐在地下,解怀脱鞋……当然不是要耍流氓,而是准备被搜身。因为科举是当官唯一的途径,当了官便会有权力金钱美女地位,所以虽然历代查禁很严,却依然会有少数考生,不顾名节和为学之尊,想尽办法去作弊,其中‘怀挟’便是屡禁不止的一招。说通俗点便是夹带,主要是夹带一些用蝇头小楷写成的经书,还有程朱的注释,也有请人在外面写好的文章,同样用小楷写在纸片上,名曰小卷,隐匿在身上或考篮中,带进考场去。一旦材料带进去了,事情便好办了。因为乡试考试是在号舍中,也就是每人都在单独的小房间里,答卷吃喝睡觉,纵使有人看着,三天时间也总能找到翻书作弊的机会。于是朝廷规定,搜检怀挟官每次一场考试入场前都要进行搜检,搜检官要将问题考生的姓名记下来,并将其揪出场,不许再考。所以在入场之前,都要进行严格的搜身检查。尤其是到了本朝,老朱皇帝首次制订了严厉的惩罚制度,被查出的考生要在考场外‘枷号—个月’,拘押期满后‘问罪为民’,也就是取消学籍,这辈子别想再考了。但就像屠刀杀不尽贪官一样,老朱皇帝的严惩,也无法让心术不正的考生望而却步,怀挟之风难禁,朝廷只得一次次重申加强搜检,加重惩罚力度。沈默想起自己上辈子高考,监考老师都会在开考前扯一嗓子:‘把一切与考试有关的东西,都放到前面来!’却也不会让考生解开衣服,仔细搜检,不禁暗道:‘万恶的旧社会啊。’正在胡思乱想间,便听见里面高声喊道:‘准备搜检!’只见一群八九品的官员,带着搜检军到了巷子里。“十人一行贴墙站好!”随着搜检官一声令下,众考生便纷纷起立,光脚穿着内衣,手里拿着衣袜,排着队站在甬道里。每一位考生由两名搜检军搜身,从头到脚,仔细搜查,那些官员们则紧紧盯着,以防有什么纰漏。这些人的检查极为变态,上穷发际、下至膝腫、倮腹赤裸,无一遗漏,毫无礼待士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