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酒气浸润的那丸黑水银亮晶晶的。
“细些品。”夙情看着她急切地灌了好几口,顿时失笑,顺手给她递了一块鲛绡帕子,才端起酒杯自斟自饮。
后劲泛上来烈酒特有的甜味叫人上头,凰愿喝了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就喝空了杯子。夙情隔空控制着酒瓶,想再给她斟一杯,却听她轻轻唤了自己一声。
“师父?”凰愿趴在桌子上,手握成拳垫在下巴下面,透过上目线觑着夙情。
胸口被酒烧得发热。
夙情今日穿的是件交领直裾,昏暗光线下暗绣的银线泛出一缕流辉般的光泽,映在他的脸上,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遥远。
宛如天边的孤月。
不过一张桌子、两三尺的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样,难以触碰。
“怎么了?”夙情此刻的表情其实分外温和,不知道是不是暧昧的烛光令人产生的错觉。
软红几两,在凰愿腹中生出灼热的感觉,连带着神智也有些昏沉。
她忽然就有了一种冲动。
“师父,我以前……”分不清是酒劲冲地意识恍惚,还是在寻找措辞,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夙情微微怔愣。
一时之间,他并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凰愿。
若是说疏离,她其实是很有活气的一个人——无论是生日贺礼还是年节气氛;但若说亲和,她又只如渡人渡世的慈悲佛,不对任何人有情。在他心里,凰愿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概括的人。她真实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又在他的回忆里活了上千年。
鲜活而真实。
夙情思忖许久,才斟酌道:“是个见之难忘的人。”
“嗯?”凰愿疑惑。
他轻轻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凰愿对他太好了。
凰愿因为血脉的传承,天赋异禀,不曾也并不需要蒙受严苛精心的教养,自己就能好好长大。于是一脉承之的她养起小孩来,就以为天下的小朋友都一样。从凤北卿开始到夙情,都是满山散养,要什么全给。甚至这三个小崽子想要星星,她都能想办法让星宿殒灭坠落,继而得一块天外陨铁送给他们。
是个十足没有原则的人。
哥仨能顺利长大也算得上是一桩奇迹,所幸她自己惯常是平和宽厚的性子,身体力行下,倒没将三个小崽子养歪。
只是凤北卿与白镜砚野惯了,自然没什么问题,但夙情却有点不同。
他是被抛弃在荒野的小可怜,初到时不习惯山上的生活,便经常循着凰愿的气味到处找她,很是黏人。那时他还不会化形,本体只有筷子般粗细,小小一条蜿蜒在地上都要埋没在草里,总会被粗心的凤北卿与白镜砚踩到。
十分凄惨。
更甚至,有一回凤北卿不当心,差点将他当做后山上的蛇虫八脚叼来吃了。所幸夙情的鳞片虽然未长成,但也有别于一般的蛇类,才将他护了下来。事后凤北卿道了很久的歉,将自己收藏的许多宝贝都送给了他。
夙情知道哥哥是无意的,自然也不会与他多计较。
但是心有余悸。
那天晚上,他独自缩在角落里呆呆地望着夜空,没有哭,也没有伤心,只是有些茫然。
若是从未获得庇护,那即便被欺负了,也可以独自战斗,独自舔舐伤口。但他感受过了被保护、感受过了被偏爱,如今也不算被欺负了,却无端生出了无限的委屈来。
好难过。
异样的情绪噎在心口,堵得他心神不宁,又无从宣泄。
夙情将自己盘得更紧了些,舔了舔被凤北卿啄掉的鳞片,愈合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凤北卿那时还是个半吊子,治愈的法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堪堪止血,却不能生鳞,留着光秃秃的一小块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