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浣鏢局,浣府內一片寂静,唯有风拂竹叶的沙沙声,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又似暗夜里的嘆息。
总鏢头李道的书房內,一灯如豆,光影摇曳。李道独坐案后,手中摩挲著一枚铜牌,牌上深刻一个“唐”字,边缘已被岁月磨平,泛著幽暗的光泽,像一段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旧事。
窗外,月凉如水,映得他鬢角风霜愈发分明。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这重重夜幕,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流星逐月……唐门……这年轻人,究竟是谁?像,太像了……”李道喃喃低语,声音嘶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风,悄悄穿过窗欞,带著一丝寒意,也带来了久远的回忆。那时的李道,还不是威震川中的浣鏢局总鏢头,只是一个满怀憧憬与热血的少年,踏入那座令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唐家堡。
唐家堡,蜀中唐门,百年望族,暗器与毒药的圣地,也是一个充满禁忌与死亡的迷宫。堡依山而建,层叠的楼阁如同蛰伏的巨兽,暗藏无数致命的机关。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种甜腥而危险的气息。
他记得,初见唐门门主唐天歌时的震撼。老人鬚髮如银,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唐天歌膝下三子五孙,个个皆是人中龙凤,身怀绝技。
长子唐无忧,掌暗器堂与毒术堂,性情冷酷,手段狠戾,其子唐不隱、唐不赦,更是將暗器与毒术发挥到极致,杀人於无形。
次子唐无愁,掌机关堂与火器堂,为人笑里藏刀,心机深沉,其子唐不工、唐不破,於机关火器之道,天赋异稟,所造之物,精巧绝伦,威力骇人。
唯有三子唐无难,英年早逝,只留下一个遗孤——唐不笑。
唐不笑。李道的心猛地一抽。
那个名字,曾是他少年时代所有仰望与追逐的星光。唐不笑,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却偏偏性子孤傲冷僻,如崑崙寒玉,拒人於千里之外。他是唐天歌最疼爱的孙儿,天资绝世,无论是暗器、毒术、机关、火器,皆一点即通,青出於蓝。
李道至今记得,唐不笑站在演武场中,手拈银针,隨意一拂,数点寒星便如鬼魅般射出,悄无声息,却精准地穿透数丈外飘落的竹叶,叶落而针犹颤。那份写意与从容,那份深入骨髓的骄傲,深深烙印在李道的心中。
“毒术三玄:影、命、知。影者,杀人无形;命者,生死在我;知者,知己知彼,方可百毒不侵。”
“暗器三要:隱、准、绝。隱者,器藏於九地之下;准者,发则必中;绝者,一击索魂,不留余地。”
“机关三巧:形、势、心。形为体,势为用,心为魂。无心之器,不过凡铁。”
“火器三忌:妄、暴、贪。妄用者自戕;暴戾者伤眾;贪功者必败。”
唐不笑指点他武学时,声音总是淡淡的,不带一丝情感,却字字珠璣,令他茅塞顿开。他是灯塔,是標尺,是李道心中永远的痛与梦。
可偏偏是这个惊才绝艷的唐不笑,却也是唐门最大的叛逆。他看透了唐家堡內的权谋爭斗,厌倦了那不见天日的阴森,为了一个点苍山下的女子——“点苍幽兰”柳依依,毅然决然地叛出了唐门。
唐不笑走的那天,阴风怒號,愁云惨澹,仿佛整个唐家堡都在为他的离去而哭泣。
不久,唐天歌溘然长逝。长子唐无忧与次子唐无愁为爭门主之位,彻底撕破脸皮,兄弟鬩墙,唐门分裂为南北二宗。北宗承暗器毒术,南宗精机关火器,彼此攻伐,势同水火。而被两宗共同视为叛徒的唐不笑,则成了江湖上一个禁忌的名字,一个被遗弃的孤魂。
李道,亦在那场动乱中黯然离开了唐家堡。他永远记得,站在堡外回望那座曾经给予他荣耀与梦想,也给予他无尽失落的雄伟建筑时,心中的那份淒凉与决绝。
“唐门……终究是无情的。”他当时想。
“篤篤篤——”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李道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