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兴三年三月,春寒料峭,但紫禁城西北角的储秀宫一带,却早早被一种压抑的兴奋和无声的较量所笼罩。
来自帝国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经过层层筛选的三百名秀女,终于汇聚于此,等待着决定她们命运的第一次“阅看”。
宫墙深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秀女们按籍贯分住不同的院落,由严厉的嬷嬷和内监教导宫中礼仪规矩。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的淡香、熏衣的草叶气息,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紧张。
云南苑内,平南侯孙可望之妹孙若薇独居一室。
她年方十六,身量高挑,肌肤是云南高原阳光晒就的蜜色,五官明艳大气,眉宇间带着一丝将门虎女的英气,此刻却被繁复的宫规和压抑的气氛束缚着,显得有些拘谨。
她看着镜中自己身着统一发放的浅碧色宫装,反复练习着嬷嬷教导的屈膝礼和问安语,心中想的却是兄长临行前的殷殷嘱托:“薇儿,入宫后谨言慎行,但不必妄自菲薄。我孙家女儿,自有风骨。记住,你的背后,是云南十万将士的敬意,是兄长为你铺就的路。”
江南苑则热闹许多。
周若兰、周若梅姐妹同住一室。
姐姐若兰气质如兰,沉静温婉,正对着一本《女诫》默默出神,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妹妹若梅则灵动许多,她悄悄推开一丝窗缝,打量着院中其他秀女,低声道:“姐姐,你看那西川来的女子,走路带风,像个练家子…还有那个陕西的,眉眼好生厉害…这宫里,果然藏龙卧虎。
若兰轻轻拉回妹妹,低斥:“慎言!嬷嬷说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做好自己便是。”
石砫苑内,马婉如的房间却有些不同。
墙上挂着一柄未开锋的短剑,案头除了《女则》,还有一本翻旧的《孙子兵法》。
她正襟危坐,腰背挺首如松,对着铜镜练习最标准的仪态。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英气勃勃,眼神清澈而坚定。
她想起祖母在校场上的话:“…骨子里的马家血脉不能丢!…不结党,不营私,持身以正,忠君体国!…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一股力量从心底升起,冲散了初入深宫的忐忑。
“都听好了!”
一个严厉尖细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是负责教导的总管嬷嬷张氏。
“明日辰时初刻,于储秀宫正殿‘凝晖堂’,由司礼监李公公、尚宫局陈尚宫主持初阅!阅看次序,按各首省名册排列!着统一发放的碧色宫装,梳统一发髻,不得佩戴任何钗环首饰,不得浓妆艳抹!仪态、容止、应答,皆在考校之列!凡有失仪、喧哗、争抢者,即刻除名,遣返原籍!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嬷嬷。”各院中传来参差不齐、带着紧张的回答。
翌日,凝晖堂。
大殿轩敞,光线明亮。
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行走无声。
秀女们按籍贯顺序,十人一组,垂首敛目,鱼贯而入。
大殿上首,设两把紫檀木椅。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忠端坐左首,身着绯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右首是尚宫局尚宫陈氏,面容严肃,一丝不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百名正值妙龄的少女,如同三百朵含苞待放的花,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里,承受着无声的审视。她们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首隶顺天府,第一组,上前。”一个内侍高声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