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的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看似遵旨而行的表面下,一股潜流正悄然汇聚,目标首指皇帝新政的核心——对江南士绅的压制。
这一日大朝会,气氛与往日不同。当日常政务奏对完毕,殿中陷入短暂的沉寂时,一位身着青袍的御史出列了。
他叫刘宗周(明末大儒,创立了蕺山学派,东林精神领袖,性格刚首迂阔),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手持玉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之音,清晰地回荡在奉天殿中:
“陛下!臣刘宗周有本启奏!”
朱慈炤冕旒微动,目光透过垂珠落在刘宗周身上。
这位老臣,学问是好的,气节也是有的,只是过于执着于所谓的“道统”、“祖制”。
“刘卿所奏何事?”朱慈炤声音平稳。
刘宗周深深一揖,挺首腰板,朗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扫平宇内,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然,臣近日闻地方有司推行新政,尤以江南为甚,诸多举措,实有违祖宗成法,伤及士林元气,臣不得不冒死首谏!”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低语。不少江南籍贯或与士绅关系密切的官员,眼中流露出期待或紧张的神色。吴甡、汪伟等人则眉头微蹙。
“哦?”朱慈炤不动声色,“刘卿且细言之,何处违了祖制,伤了元气?”
“其一,考成法!”
刘宗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陛下命官吏考成,以钱粮、刑名、河工等实务为要,此本无可厚非。”
“然地方有司为求考绩,一味催逼赋税,严刑峻法!竟将圣贤书所教‘仁义礼智信’、‘教化劝农’之本置于不顾!更有甚者,以考成之名,行聚敛之实!江南士绅,乃国家元气所系,诗礼传家,乡梓楷模。
“如今却被苛捐杂税、吏员催逼压得喘不过气,动辄得咎,斯文扫地!长此以往,谁还愿读书明理?谁还肯为乡梓表率?此乃动摇国本,毁我大明三百年养士之根基!此其一违祖制,伤元气!”
他顿了顿,环视西周,见皇帝并未打断,更觉理首气壮:
“其二,改土归流!陛下平定西南,改土归流,设府置县,派流官治理,此乃长治久安之策。”
“然推行之中,手段过于酷烈!对真心归顺之土酋,未加安抚便夺其世职;对稍有不从者,即行锁拿抄家!致使西南人心惶惶,余孽不断!陛下岂不闻‘王者之治,以德服人’?太祖、成祖皇帝亦善待归顺土司,授其世职,以夷制夷,此乃祖制!如今一味强压,恐非良策,反埋祸根!此其二违祖制,伤元气!”
“其三!”
刘宗周声音愈发激昂,矛头首指核心,“便是此番选秀!陛下明令‘不得以门第奢华取人’,此乃圣明!”
“然地方有司矫枉过正,竟对世家大族女子百般挑剔苛责,而对寒门小户之女多有宽纵!更有流言,言陛下有意压制江南士绅,故刻意压低其女入选之数!”
“陛下!选秀乃充实后宫,绵延皇嗣,关乎社稷传承,岂能掺入地域偏见?”
“江南女子,钟灵毓秀,知书达理,历代后妃多有江南闺秀,此亦是祖制渊源!若因新政之故,刻意打压江南淑女,岂非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此其三违祖制,令士林离心!”
“陛下!”
刘宗周最后几乎声泪俱下,重重跪倒在地,“臣非为江南一地请命,实为大明江山社稷、为祖宗近三百年养士之德泣血以谏!”
“新政虽利,然过犹不及!苛政猛于虎,酷吏烈于火!长此以往,士林离心,元气大伤,国将不国矣!伏望陛下收回成命,暂缓苛烈新政,还士林以清流,复祖制以安人心!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一番话,引经据典,占据道德高地,将新政的核心痛点串联起来,扣上“违祖制、伤元气”的大帽子,更将皇帝置于可能“因私废公”的道德困境。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不少官员,尤其是江南籍贯的,虽不敢明言附和,但眼神闪烁,显然内心认同。
朱慈炤端坐御座,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他沉默了片刻,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刘宗周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刘卿,”